在第二语言环境中呆久了对自己母语的语感确实会产生影响。这几年来无论是工作还是私人生活方面我都不再能长时间地接触到中文语境，通常都是全天二十四小时的英文语境。我的英文词汇量，虽然也不少，但还是无法和二十多年中文的积累相比，于是最明显的一个变化就是，这种长期用英语语言和自己所熟悉的英语词汇思考的结果，似乎反馈到了我的中文使用上。（后来经网友评论讲解我去查了一下，这种情况叫做“语言的负迁移”。用大白话说，就是开始频繁交替使用几门语言之后，所有掌握的语言都在退化。）

我看到转发中有许多人认为这和母语输入不足有关系的，可能是因为我上段说得不够清楚，想特此补充一段。我所描述的这种生活方式从表面上看，的确就是“母语输入减少”，但实际情况是，我每天照常上微博，写点段子，产同人文，看同人文，看小说。我的日常读物里面，实不相瞒，中文占到90%。如果一定要说有哪个变量不一样了，应该是被动的英文输入量相对增加了，继而激发了更多的被动英文思考与反应。这可能也是症结所在。

这种变化其实是非常微小缓慢的，放到日常生活中几乎不可察，也不会产生什么本质上的影响。然而作为一个经常使用语言为工具的人，我在书写过程中的确发现，我的中文词汇使用广度在退化。为什么我用“词汇使用广度”而不是“词汇量”，这里其实有微妙的区别。准确来说，我的中文词汇量并没有变少，阅读各种不同深度和领域书籍的效率都和过去没有差别，所有的词汇我都能和过去一样理解其意思，并不是我把这些词的意思“忘掉了”，因此这种变化并不是发生在词汇量上；我说的使用广度，是指在实际使用中文时对词汇和句式的掌握能力，包括书写、叙述、翻译等等。变化主要体现在以下三点：

一，我的中文用词不像过去那么准确了。或者说，我对如何准确使用一个汉语词汇的判断力下降了。有时两个意思相近的词会被我混淆着用，需要重读才能发现。

二，有时我会下意识地写出不自然的语序。也不算是完全错误的，但就是会觉得，自己写出来的和自己所习惯阅读的汉语书写方式，好像有哪不太一样。同样也是需要重读调整几次以后才能凭借依稀印象判断出哪一种调整更接近中文语言习惯。

第三点，也是最难觉察的一点，就是，翻看过去自己写过的东西，我注意到到里面有一些非常地道、非常生动的词汇。其中最明显的一块就是动词，再其次，句式。从前的我绝对能够用更丰富、精简、具有汉语神韵的方式表达思想。而现在这些东西正在从我脑中淡去。其实这些词和句式我理解起来没问题，还和过去一样流畅；但我自发使用它们的能力下降了。我的表述方式逐渐变得冗长呆板，甚至是重复的。我更多的只是在使用这门语言来描绘头脑里所想，而不是用我的母语语感去感知自己的想法，再表达出来。不知道这样讲清不清楚——在前者的情境中，“语言”本身的地位更被动；而后者中的“语言”则是作为驱动思维的一部分而存在的。

总得来说，我脑中能够对应调出来用的汉语词汇，逐渐和我现有的英文词汇量趋同了；我的母语使用行为和用母语思考的思维正在相互剥离。我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够改善这种变化，不知道这是一种广泛存在的现象还是只针对个体，也不知道它是不是不可逆转的。但我确确实实感知到它了。真的非常可怕。

（最后，转发评论里挑起高中语文老师重担帮我修改这段话的朋友们，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的确是出于好心，我先说声谢谢，然后把这段牢骚送给剩下的人👉http://t.cn/A6SdQJ9I 不好意思，真看烦了。请你们复制粘贴以上这段话到自己手机里，线下随意修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