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寧甯
22-10-08 20:21

站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 关于绘画与文学


@Gnosis_z :历史学博士、设计与美术史论系讲师

沈 宁:自由画家




Gnosis_z: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有一种博物学家的气质?不仅是绘画作品的主角反复选择猴子、大象、兔子、蝴蝶等草木鸟兽,而且总是以一种解剖学精神研究动物的骨骼、肌肉、关节,还会亲力亲为制作材料和购买奇异标本。这种趣味超出了对素描造型的准确性追求,延展到动物学的纲目品种,化学的材料性能,还包括了文学的传闻异志,这些庞博的探索很有意思,让人想起博伊于斯行为艺术里的野兔和郊狼,而同时,背后“博物洽闻,世与无比”的脉络似乎又可以上溯到晋代张华的《博物志》。

沈宁:我有一种天然的好奇心。这种好奇心一方面在现实世界延展,类似于西方的博物学(Natural History),旨在不断探索和重新发现自然历史,这方面的好奇引领我去探索自然界某个真实的生物品种;另一方面的确如你所说,这种好奇心又延展探入了《博物志》式的虚构世界。通过后者使现实的世界虚无化,或者通过前者使虚无的世界现实化,让真实与想象彼此交错无法分离,这是我感兴趣的领域,所以会出现《鹅笼记》这类“机关重重”的作品。

Gnosis_z:我还注意到你的画具有很强的文学性特征。这里的“文学性”,不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图像所具有的叙事功能,并非指向在二维平面呈现一个完整的故事,也不是对诗意的单纯营造,而是兼具复杂、完整与细腻的全面质感。事实上我觉得你的作品脱离了中国传统绘画强调的“诗情”或“书意”,更接近一种现代分类意义上的高品质文学作品。

沈宁:我的画除了所使用的工具材料以外,本质上的确与传统的中国画关联不大,尤其距离“文人画”非常遥远。大多数时间里我的状态更接近于一个西画家的工作方式,包括所受到的文学影响也多是近现代、当代的西方与日本文学。即使取材于中国传统题材的一部分作品,我也希望使画面呈现方式可以尽量的“陌生化”,尽可能脱离熟悉的程式。然而通过材质与技术的转换,我会尽量让它们保留和具备一些中国画的品性与样貌。

Gnosis_z:较之于一般工笔画所营造的视觉美,你的作品在这之外开拓了另一个维度。那里既不是纯粹忧郁情感的抒发,那会显得过火而浅薄;也不是哲学思想的复述,那会过于教条晦涩,而是悬停在这一切之外,在一个微妙的空间游荡。就是在这里,诞生了文学性,因为文学也栖息在这个维度——既不反映现实,也无心批判,不事教化,它只是通过久久悬停,在现实的褶皱里生发幽微。区别只是文学作品用文字来达成,而你用的是图像和符号。

沈宁:我喜欢的绘画与文学作品都更倾向于沉浸。它不发问也不解答,不批判也不赞美,就像你所说的,以一种游离的姿态,静默悬停在某个不那么确定和显而易见的空间里。这种近于神秘的模糊与不明确性所产生的变化让我着迷。

我一直非常抗拒解读自己的作品,厌恶以“标准答案”强行剥夺个体的感受。另一个原因是我本人也的确无法具体解释什么。解读绘画等于描述一种完全私人的体验,对于旁人来说,开口即谬误。但它们总体而言可能来自于一种长久的孤独与疏离感,这是每个人都无法摆脱的。

Gnosis_z:是的,解读你的画会像捉蝴蝶一样,捕捉定型后反而丢失了某些部分可能的变形。而这捉摸不定的变形正是最珍贵的乐趣与魅力所在。

你所说的长久的孤独与疏离感,或许并不存在于你的作品本身,而是在看过你的画后观者所获得的余味。就像读完詹姆斯·索特的《光年》后,读者心头挥之不去的清冷感能绵延数年,你的画也能唤起这种静谧的疏离。正如你喜爱的作家村上春树,如果仅用孤独一词来概括他的作品,那显然就浅了。

沈宁:我可以在村上的作品中找到一部分共鸣,就像对博尔赫斯的作品一样。在十多年间,我的画也反复回到他们俩所营造的情境中来——站在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之间,而另一边是一座小径分岔的花园。前者是感性的风暴,后者是逻辑的迷宫,但在它们之间,有一座桥可以让我久久散步,往返其间。这座桥具体是什么我说不好,也许因为它并不仅仅只是什么。

Gnosis_z:对,你画的的确是世界的尽头。然而世界的尽头是什么?那里可能有很多东西:生死刹那的光电,极乐极悲的枉然,某些非常宏大壮丽的东西隐藏在一片小小的指甲盖,或者是你画中出现的蝴蝶、贝壳、骸骨和一轮轮永远高悬的月亮。

沈宁:对宏大事物的向往应该是普遍存在的,也许这种向往可以暂时抚慰现实世界的逼仄。我描绘星空也描绘虫蚁。比如现在正在进行中的《世界的梦》组画:它有上古的山海神话,有李白梦中的天姥山和陶渊明的桃花源,但所有这些也依然不足以涵盖人类无边的想象,却可以浓缩到克林格尔失去的手套或丢勒的小野兔身上,最终以一种象征的方式予以提示。

Gnosis_z:最后说一下,你的作品里有很多对立矛盾的炫技,这部分也很微妙。极致的造型准确与手法的淡然,用最轻松和轻盈的姿态,炫最狠的技巧。

沈宁:那么我再次引用村上在《1Q84》book1扉页上的话作为结束吧。

这是巴纳姆与贝利的马戏世界,
一切都假得透顶,
但如果你相信我,
假将成真。

It's a Barnum and Bailey world,
Just as phony as it can be,
But it wouldn't be make-believe
If you believed in me.


It's Only a Paper Moon
(E. Y. Harburg & Harold Arlen)


发布于 江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