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古学家上周在斯塔比亚(庞贝附近的小镇,同样在 79AD被维苏威火山喷发掩埋)发现的一截古罗马的铅水管。我们可以看到控制水量的阀门。事实上,由于金属铅良好的延展性,古罗马人已经制造出了很多精良的阀门,比如在古罗马浴场中发现了可以合并冷热水、调节水温的球形阀门。
这就顺便牵扯到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铅中毒到底对古罗马人产生了多大的影响?
一直以来你都会听到两个说法,(1)由于大量使用铅水管和铅容器,导致古罗马人普遍铅中毒,民众身体素质持续低下,最终导致罗马帝国衰亡;(2)罗马贵族喜欢把葡萄酒放在铅容器中煮沸,让酒和铅反应产生铅糖(醋酸铅),增加葡萄酒的甜味,所以贵族铅中毒尤甚。
这两个说法到底确切不确切呢? Well,这在医学界是桩著名的历史公案了,我们要从1983年说起。
对于铅中毒与罗马帝国衰亡的关系,很早以前就有人提过。但是近世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则源于 1983年。这一年,地球化学家杰罗姆·尼里亚古 (Jerome Nriagu) 在著名的医学杂志《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上发文,当时他正在研究公元前 30 年至公元 220 年间罗马皇帝的饮食。尼里亚古指出,30 位皇帝中有 19 位表现出偏爱“铅污染”的食物和葡萄酒,因此许多人可能患有痛风和铅中毒,并进而明确提出“铅中毒导致了罗马帝国的衰落”。尼里亚古的论点得到了他的同行 Clair Patterson(这家伙在1975年成功说服美国政府禁止了含铅的汽油)的支持。不过反对的人也不少,著名的药学家、古典学家 John Scarborough 就直斥尼里亚古的论据牵强,结论轻率,甚至有编造证据,根本得不出这样的结论。这方的论战到现在也没有平息。
那么反过来说,古罗马人到底知不知道铅的危害呢?事实上他们知道得很清楚。急性铅中毒引起的腹绞痛,慢性铅中毒引起的神经异常、血液异样,在古希腊希波克拉底时代就被人描述过。在古罗马时代,不论是普林尼还是维特鲁威,都在著述中明确提出铅的危害。维特鲁威在其名著《建筑十书》中是这么写的,“通过陶土质管输送的水比通过铅管输送的水更健康;事实上,用铅输送的水肯定是有害的,因为它能产生白铅,后者对人体有害……。也可以通过观察炼铅的工人来验证,他们面色苍白;因为在铸造铅时,它产生的烟雾会吸附在身体不同部位,并且持续消耗它们,这会破坏精血的活力;因此,如果我们希望健康的话,就决不能用铅管输送水。在我们的日常用餐中,用陶管传输的水味道更好。就算是满餐桌都用银器的人,仍然会使用土制成的器皿(装水),因为它们保留了纯净的风味”(VIII .6.10-11)。”
事实上,就算当时罗马部分水管是铅制的,由于台伯河的水质偏硬,有大量的水垢附着在铅管表面(当时有文献抱怨水垢让水管逐渐变细),反而起到了阻止铅释放的保护作用。2014年,有一个研究估测了罗马管道水中的含铅量,发现比喷泉水高了100倍,但是仍没有高到足以明显危害人健康的地步(DOI:10.1073/pnas.1400097111)。
另一个可能的铅的来源就是刚才提到的“用铅容器煮葡萄酒”的说法。实际上,古罗马人并不在铅容器里煮葡萄酒,至少不是普遍做法。古罗马人在铅容器里煮的是生葡萄浆(must)。葡萄浆通过加热浓缩后,风味更好,也更易于保存。根据不同加热工艺,,葡萄浆煮沸浓缩后得到的糖浆,有 defrutum, carenum, sapa 的等不同类型。这些不同种类的糖浆常常用于制造各种甜品或给葡萄酒增味。古罗马著名的烹饪书 “Apicius”的400多个食谱中,有大概100个用到了这种糖浆。
这种糖浆大概最早是在青铜锅里煮的,后来有了铅以后,罗马人发现在铅锅中煮出来的糖浆风味更好。普林尼就提到,当青铜或黄铜锅上涂上一层 stagnum (一种铅合金)后,就能阻止“铜锈”进入糖浆中破坏味道(自然史,XXXIV.160)。这里提到的“铜锈”大概是醋酸铜。它是带苦味的。但是,要注意的是,古罗马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铅糖的重要性。他们煮沸浓缩糖浆本身就增加了甜度,而不是刻意去追求通过这个工序产生铅糖来增加甜度。
那么这个等级的铅糖含量到底能不能引起铅中毒呢。还是有可能的,但是很可能不是来自于葡萄酒,而是来自于用糖浆制成的各种甜品(这就导致贵族可能更容易铅中毒)。因为罗马人喝酒是用大量水稀释过的。有人估计过,要喝酒喝到铅中毒的地步,几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至少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我们现在还是能看到一些出现铅中毒流行的史料,但是已经晚至七世纪,拜占庭医生 Paul of Aegina 才提到,“现在流行的腹痛病可能是由这种体液失衡引起的;这种疾病在意大利国家兴起,但也在罗马帝国的许多其他地区肆虐。” 按说,如果在罗马帝国盛期就出现过明显的区域流行的话,应该会有史料能记录下来。但是目前还没看到。
最后,2019年的一项研究(DOI:10.1111/arcm.12513),考古学家检测了罗马时代伦敦的几具骨骼,并用铁器时代同一地区骨骼作为对照。他们发现铁器时代的骨骼每克仅含有 0.3-2.9ug的铅,而罗马帝国时期的骨骼则是 8-123ug。这个水平已经高到足以引起健康问题了,问题是,这个研究并不能排除人死后土壤中的铅对骨骼的污染。
所以,说了这么多。最后我们对“铅中毒对古罗马衰亡的影响”这个问题的结论就是,现在尚不能得出结论。还需要更多的研究数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