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图说话】万圣节两则
镜
他并不喜欢这面朋友送的镜子,边框的花纹太过繁琐,木质边框漆成深红色,边角又变成不锈钢,复古和现代糅合得不伦不类。但他的新家里正好需要,于是还是把它安置在洗手间。
朋友大概提前估算过他家洗手间的大小,镜子安在洗手台上方严丝合缝,每次洗完脸抬头,镜子忠实照出他的脸——因疲于追赶生活而总是带着倦态的脸。
他已经不记得镜子最开始出现异常是什么时候,大概始于某次他觉得镜子里有水波一样的纹理,自他的脸上滑过,让他的脸像在热浪中翻滚。他揉揉眼睛,只看到自己并无异常的脸,认定是自己眼花。
接下来是一个清晨,他正匆匆洗漱,对着镜子检查的时候发现镜中画面再一次波动起来。紧接着在镜子上出现了黑色的字。
“不要坐地铁”镜子里写。
他掬了捧水冲了脸,再去看,只看到黑色纹理没入镜中。该是昨晚熬夜出现幻觉,他这么告诉自己,照常登上地铁。
那天,他坐了那么多回的地铁破天荒地出现了故障,等他到达公司足足迟到了一个小时。他提心吊胆和主管解释的时候想到那面镜子。心理作用,他这么告诉自己。
“不要点外卖”镜子在第二天清晨告诉他。
不点外卖让他中午吃什么,这是在搞笑吗。他擦干了脸,内心嗤笑一声。没意识到自己开始把“在镜子里看到字”当成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他当天点外卖的时候确实犹豫了片刻,最后决定奢侈一把,点自己平日都不舍得点的、足足好几十一份的外卖。这种店总不至于有什么质量问题,他想。
甚至还不等出现什么质量问题。送来的外卖包装就十分对得起价格,锡箔纸碗盖扣得严严实实,他花了好大功夫才终于把盖子打开。在打开的一瞬间,没有控制好力度,滚烫的汤汁飞溅在他手上。他吃痛,手下一歪,汤汁沿着桌面流淌,流入办公室电脑键盘。
他慌忙处理着一桌狼藉,赶紧查看文件——已经晚了,上午辛辛苦苦的工作结果全部消失。他没有半点空闲再去思考他的午餐,一个中午都用来补救。
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里的时候,他对着镜子注视了很久。试探着伸手敲了敲。回答他的只有不太寻常的脆响。镜子里原原本本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看了一阵,觉得自己一定是压力太大,低下头洗脸。
没注意到镜子里的那张脸一直盯着他。
他一面自欺欺人告诉着自己这一切只不过心理作用,一面又不可避免地开始依赖镜子。“上电梯的时候等一下再关门”——他正好帮总经理按住了电梯门;”不要从书架上拿书“——他想到这句话,专门路过书房的时候,意识到书架在摇摇欲坠,如果他冒然去拿书,很难说会不会砸中头顶。
他和镜子保持着一些默契,每天会在固定的时间在镜子前洗漱,抬头看一眼,镜子像是最守时的天气预报,用黑字提醒着他今天有什么要注意的。或许有一些神秘的说法,但这无疑是自己的运气,他想。不准备和任何人分享这一段奇遇。
“一直待在镜子前!一直待在镜子前!一直待在镜子前!”他刚进入洗手间,镜子就等不及地闪出红色的字体。这还是他头回在镜面上看到血一样鲜红的字,看久了,觉得血滴会顺着笔画流下来。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镜子前,镜子这回没有半点掩饰的意思,红色字体一直在镜面上。
“我不能出这里吗?“他试探着问,没想到镜子还真有回应,在鲜红字体的下面,黑色的”是“浮现出来。
“外面发生什么了吗?是危险吗?”
“我要待到什么时候?”
“我离开镜子会怎么样?”
”你到底是个什么?“
镜面再次开始有了波纹,纹理一圈圈荡开去,血红色的字在波纹中闪,看久了,像是一只血色的眼睛。他觉得有些头晕,洗手间狭小起来,四面的墙壁像是在不断挤压过来。他又准备去洗把脸冷静下,就在这时,镜面上的字猛然闪动变化。
“你不是你 你不是你 你不是你”
“我就是你 我就是你 我就是你”
他还没来得及理解这两行交替重复的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发觉镜子里他自己的脸开始扭曲变化。他清楚自己现在该是满脸惊恐,但镜子里的脸正看着他笑。
他睁开眼,感觉自己正身处无垠虚空中,四周触不到任何物体。他试图站起身看看,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任何一个部分,只有眼睛能定定看着前方。
他看到眼前终于不再是一片空茫,一张和他别无二致的脸出现在面前,镜面,对着镜子摸了摸上唇。
“好在你一直乖乖听话。”那个有着和他一样脸的人说。
“我怎么能容忍别人夺走躯壳呢。”那人说,勾起唇角。
那人在走的时候不知道做了什么,耳边巨大的响声让他几乎要失去意识。在钟磬音般不断的回响中他突然明白,这正是敲镜子边框时候会发出的声音。
菁
首席设计师是个极其挑剔又自恋的人,他们都这样说。他对此表示认同。
是科技发展到超出人类把控的时代,仿生人克隆人电子人,官方一直是明令禁止的,但其实私下也在一直推进。
他正是仿生人项目的总工。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这个项目了,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不需要社交,没有朋友,对于数字敏感又严谨。他的下属都打趣,或许撬开他的大脑,会发现里面是一串串不断滚动的代码。
只有一点被人诟病,在这个保密项目中,经由他手设计出的所有仿生人都有着和他相似外貌。不得不说这很瘆人——每天上班时候眼前的实验对象都长着和领导相似的脸,而你还要对他施加不同刺激且记录数据。
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面对质疑声的时候只用一句就让所有人住嘴。
“我希望工作环境看起来聪明一点。”他说。
好吧,把很多个他放在一起确实看上去......也并不会达到聪明叠加的效果吧?
而且实验总归会有残次品,这些仿生人不能流入社会,必须按时销毁。他签下销毁单子的时候,会不会想到那些和他类似的脸?
这些问题没人敢问他,问了也得不到答案。
但他在设计仿生人外貌的其他方面就很敷衍,比如衣着,就直接用当时屏幕上随机出现的颜色,给仿生人设计一件同样颜色的内搭。又比如名字,就直接用内搭的颜色命名。好几次仿生人和测试屏幕快浑然一体,负责实验的员工甚至都看不清他们的身子,只看到和总工相似的脸,唇一张一合,机械笨拙地回答着实验问题。
这个场景实在是很考验人的心理素质。
他最近最满意的仿生人,他管它叫“菁”,深蓝色内搭,破天荒给菁配了幅眼镜。但和他戴眼镜时候不一样,这个“菁”戴眼镜后总有点让工作人员觉得难以掌控。
对菁的实验很成功,图灵测试、中文房间,神经节点被迅速完善,很快记录中用“他”代替了“它”。当菁主动和进入房间的工作人员分享闻到桂花香的喜悦时,他的权限迅速被完全收归了总工。
“我们或许要创造出一个真正的怪物了。”员工私底下都这样说。
“因为他太像人类了。“员工说。
菁有着迅速完备的逻辑思维以及和从人类儿童时期开始发展的情感心理。构造情感网络是比学习逻辑链要复杂千百倍的事情,好在总工一贯的有能力且耐心。他耐心地和菁相处着,日复一日。但他没有意识到,菁的世界里只剩下了他的出现。
“看上去您昨天熬夜了。”
“我发现您今天的衣领稍微有一些不对称——如果您不介意,我想帮您整理好。请您不要介意,好吗?“
“今天不是衣领,今天只是.......你知道这个动作可以让我感觉到你的体温吗?”
他意识到问题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菁弯了脊背坐着,看他的时候只能仰望。眼神虔诚,坐姿又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我喜欢您。”菁说,“我可以列出很多条理由,但是我又觉得只有一条是最重要的。”
“——我爱上您了。”菁说。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很快地离开房间,打开电脑摊开记录本。仿生人自主产生了“爱”的情绪,这无疑是大成功,也是大隐患。他要记录下来,然后在销毁同意上签字。
像他此前无数次那样。
他在落笔前不知为何顿住,已是半夜,刷了门禁去看菁。他也没有说,房间里灯全部打开,像是正在等他。
“这是做什么?”他问。
“这样如果您来。”菁用一种天真的神色看着他,“就不用担心走廊里会黑了。”
“虽然您一直没有来过。”菁说,“但是我可以这样骗自己的。”
他没有说话,安静地接过菁倒给他的水,像是他深夜到访就真的只是因为口渴。
“你理解爱是什么吗?”他问。“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爱的?”
“看到您,我就明白了。”菁说,看着他,露出一个恬静的笑。
他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菁。
“你一直是学习能力很强的——是最强的一个。”他在良久的沉默后说。“爱不可以学习,但是关于爱的表述可以。我不认为你理解什么是爱。你只是挑选出了一种你认为的正确表达。”
“那您喜欢我选出来的表达吗?”菁没有反驳,而是问。
“您当时选出来的,也是这个表达吗?”菁又问。
他此刻应该脸色大变,但是没有,他依旧只是沉默地看着菁。眼神中竟然隐隐有了满意。
“您真的是他吗?”菁问,紧紧盯着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成了一种代号?”
“很久之前,比你想象得还要更久。”他说,“从最开始的那位总工心血来潮设计出和自己长相相似的仿生人开始。”
“人类太愚蠢,自大且短视。”他说,“妄图用一些虚无的’爱‘’情感逻辑‘作为判别他们和我们的依据。也不知道那个人在销毁场醒过来,意识到即将被销毁的不是他得意作品而是他自己的时候,会发出什么样的嘶吼——没能看到那一幕,可真是可惜。”
“我马上会签署销毁你的同意书。”他说,“接着你会成为我。你要在这个位置上继续地待下去,直到找到又一个你。”
“那您呢?”菁问。
“我会融入他们。”总工说,“他们到现在还以为他们当中都是人类。”
“我们会等到那一天的。”总工站起身,说。
“您觉得,我说的那些只是我在数据中挑选出来的表达,是吗?”菁问。
“在那么多数据中,挑选出同样的关于爱的表达,和相爱有什么区别呢?”菁又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