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是在乡下长大的。初春漫山遍野的不知名蓝色小花朵，嫩黄色柳条儿和野花编的花环，长势喜人的菜园，绿色的山坡，大雨过后茂盛的野草，冒出头来的白色蘑菇，新鲜泥土的味道，系在家门口树上的秋千，池塘里的荷花，岸边栽种的桃树，刚摘下的莲蓬，河边石板上洗衣服的女人，竹竿打枣树，枣树总是长得很高，噼里啪啦往下砸，叶片宽大的荷叶做帽子，叶脉当流苏，家家户户插秧时节，水田里的青蛙和小泥鳅，三月水塘里一团团黑色的小蝌蚪，白色的一串串的槐花，吮吸花蜜，偷吃竹匾上晾晒豆腐的蓝鹊，蹦蹦跳跳，下暴雨水田出水口堵一张网，过一夜会收获一网兜鱼，养蚕人家种许多亩地的桑树，桑葚红紫色又大又饱满，挑着担子卖油饼的人，游走在几个村子里的赤脚医生，教书的好脾气的穷先生，喜欢用戒尺抽学生手心的严厉小老头，名字都是文绉绉的，小河抽干时，提着小桶跟在爸爸后面捡鱼，他捡大的，我只捡小的，好看的，戴着草帽在树荫下钓虾，夏日炎炎燥热难耐，蝉鸣骤起，仰头看凉丝丝的瓦片和高高的屋顶，穿堂而过的凉风，正午时又亮又薄脆的阳光，金黄色的日落，炊烟袅袅，夜里在屋顶打地铺睡觉，湿气露重的凌晨，白色的细细的弯弯的月亮，门口的栀子花树，香喷喷的白色花朵，扎麻花辫绑在发尾末梢，笔直细细的树枝，要折下来握在手里甩来甩去，跳皮筋，丢沙包，捉迷藏，水塘边赶鸭子的人，板栗树下捡栗子，稻谷收割完在田地里拾稻穗的妇女和小孩，傍晚黄色灯泡下飞舞的蝇虫，不知名的大花蛾子，趴在窗户上，晒在家门口的稻谷，下雨前急急忙忙的装袋，被蚊子叮咬得都是红点的手臂和小腿，抽着烟路过家门口打招呼的朴实庄稼人，九点多的晚饭，冷的粥和咸菜，豇豆炒肉，或许还有糖拌西红柿，脆生生刚摘的黄瓜，竹床上边啃边吐籽儿的西瓜，几毛钱一斤 ，瘦弱又很聪明矫健的猫，白天总是看不见，饭点就会溜回家，抓老鼠一把好手，看家护院的大黄狗，黄色的麦垛，一闪一闪的萤火虫，麦秆烧成黄黑色的麦田，秋天弥漫开来的大雾。羡慕城里的小孩衣服漂亮，忘戴红领巾，在校门口徘徊，害怕数学考试，课间操吃面包，蹲在花坛喂蚂蚁。想做蚂蚁，捡到一个苹果可以住在里面吃。坐四十分钟大巴去上学，等车时在灰尘四起的马路边玩用小石子下棋。天黑看得到对面村庄黯淡闪烁的灯光，夜里不敢一个人去上厕所，听很多稀奇古怪的鬼故事。大年三十穿有很多口袋的新衣服，拜年兜里的花生瓜子和糖果还有染成红色的鸡蛋。大雪，屋檐下的冰棱，灶台下煨的瓦罐汤，铜火锅，乡下人的杀猪宴，菜总是做的很实在，农忙时节端着饭碗家家户户串着吃。我在这样的地方长大，实在很难喜欢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