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京看话剧
22-11-05 20:03

技工江湖
——看北京人艺话剧《北京人》

仿佛从外部世界伸出几双手探进曹禺的《北京人》,他们分别拎出了绝望,压抑,旧世界,痛苦等等情绪关键词,从各个方面给予这部作品意义感,形成创作者独特的美学表达。李六乙导演如同一部美学词典的撰写者,他沉溺于定义舞台美学的方方面面,以他的美学词汇来堆砌出的戏剧,在我看来,是美学定义的展览馆,是僵化戏剧的王国。

倾斜的舞台,阴冷的灯光,摇摇欲坠的草房,使整个曾家院落如同一座人间地狱,准确地说,如果没有人跑来跑去,此处即地狱。这座僵死的院落给了观众强烈的视觉冲击,在三个半小时的演出里不断加强着没落,毁灭,气数已尽等关键词,演员们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从似乎推开就要关不上的门里跑进跑出,一时间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阴间。舞美和灯光在空间上勾勒曾家所处时代的绝境,演员们的表演则被禁锢在这气氛中去演绎曹禺笔下的痛苦,压抑,悲伤,绝望,嫉妒,慌乱,自私……。他们提供了剧中角色上的每一种应有情绪的准确演绎,甚至为这些人物的情绪准备了语气上的节奏(比如突如其来莫名的快速倒口),声调上的抑扬顿挫,形体形式上快慢交集与导演追求的“停顿”,整体表演方式与舞美呈现一样,有着近乎完整的仪式感,演员节奏与舞美和谐统一,精确的角度设计出一幅幅画面,似乎多一点呼吸都是对整体画面的破坏。

的确,从主创的角度分析,可以分析出许多观点来,然而,坐在首都剧场的观众席中我不断地在自问,一部八十年前的戏剧作品出现在今天的意义何在?本已被时代扼喉的现代人为什么要要看一整台阴间美学?为什么要看台上那冗长的叹息和悔恨?故事被分解成情绪,用三个半小时的重复的画面仪式感表演,难免使观众感到如坐针毡。因为,在这阴森的世界里,我们没有看到人。

没有人的的温度,任何意义即抽离成为意义本身,美学观点本身,表演技术本身。演员们肩负着规定调度和舞台画面塑造的任务,为舞台布景灯光和音乐服务,为导演的大美学观服务,他们如何施展属于人类的,无序的繁复的情感体现?情感如若是有序安排出现的,与输入程序的僵尸有何区别?江泰和曾思懿的表演是全剧中最吸引我的两个角色,两位演员是有呼吸的。

诚然,介入一部戏剧作品的方式和角度每位戏剧家都不同,但我想商榷的是,艺术手段无论怎样别出心裁,都不能凌驾在作品原本的精神诉求之上。《北京人》这部作品是人生雷暴雨之前的暗涌,曹禺先生力透纸背的不是毁灭,而是末日来临之前的微光——“当时我有一种愿望,人应当像人一样地活着,必须在黑暗中找出一条路子来。”曹禺先生对《北京人》的表达,在此版演出中消失殆尽。我们看到了黑暗,绝路,不像人的人和他们行尸走肉似的的生活,以及对这样窒息的生活所夸张出来的委屈和怨恨。导演用他的美学扼杀了微光和对微光有所期待的,人的温度。

在千疮百孔的时代里,戏剧艺术家们能为人民提供什么?曹禺先生在他的时代里大胆地要打破封建社会的黑暗,用笔为人民寻出一条路,而过了近一个世纪,我们当代的戏剧艺术家在忙什么?忙着讲述自己对经典作品的感动,在经典作品上建立自己的美学系统,组织赞誉的评价,喊着艺术为人民的口号建造着自己艺术观的王国。这样的艺术家是冰冷的艺术技工,他们通常拥有高超的艺术手段,或者别出心裁的理论,他们对自己身处的江湖毕恭毕敬,对人民对时代却是冷漠的,自我的,在他们心里,人民只是人民二字而已,人民真正的灵魂需要,对于技工来说是看不到的。

技工所重新演绎的经典作品,经典作品只剩下了“经典”二字的外壳,内里早被拆分成飞扬的碎片,以表达技工内心世界的欲望,他的世界观,他的成功欲。可惜,如此大费周章精修出来的经典作品,即便曹禺和契诃夫“两大强国伺候他一人”,观众该睡还是睡。

北小京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