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兰芳后来也检讨了在民国初年排演时装新戏所存在的问题,最主要的就是内容与形式的矛盾。即日常生活形态与戏曲舞蹈化动作之间的矛盾。梅兰芳感到特别棘手的是,时装戏在“身段方面,一切动作完全写实。那些抖袖、整鬓的老玩艺,全都使不上了”。20世纪50年代初,他对这个问题做了冷静的思考,他说:“时装戏表演的是现代故事。演员在台上的动作,应该尽量接近我们日常生活里的形态,这就不可能像歌舞剧那样处处把它舞蹈化了。在这个条件之下,京戏演员从小练成功的和经常在台上用的那些舞蹈动作,全都学非所用,大有‘英雄无用武之地’之势。有些演员,正需要对传统的演技,作更深的钻研锻炼,可以说还没有到达成熟的时期,偶然陪我表演几次《邓霞姑》和《一缕麻》,就要他们演得深刻,事实上的确是相当困难的。我后来不多排时装戏,这也是其中原因之一。”但在20世纪40年代初,他对为何不再演《一缕麻》也言及有其他的原因。
梅兰芳在《缀玉轩回忆录》一文中说:“这出戏里面的配角,最重要的是新娘的父亲,由贾洪林君担任。他真有戏剧的天才,劝女儿上轿,十段道白表情,实在不好做,他在家里烟灯旁边,琢磨了两夜,演出以后,异常精彩。看客真有感动得下泪的,戏词是吴震修、齐如山两位先生,商量着编制出来的,思想非常新颖而深刻!可惜自从贾洪林去世以后,别人简直唱不了,都是敷衍了事,才兴味索然,所以后来我也不常演唱此戏。”
显然与20世纪50年代初梅兰芳口述《舞台生活四十年》不同的是,梅兰芳20世纪40年代初仍是很认同贾洪林更接近于话剧的“演技逼真”“能紧紧地掌握住剧中人的身份和性格”的时装戏的演法,而不仅仅是怕青年戏曲演员常演时装戏对“传统的演技”就难以掌握的问题。“十段道白表情,实在不好做”,贾洪林便“在家里烟灯旁边,琢磨了两夜”。显然,这不是戏曲优伶进人的戏曲表演状态。对戏曲伶人而言,没有什么“道白表情”是“不好做”的问题,戏曲优伶从小练就的极其复杂化的唱念做打的童子功,别说是将十段道白表情幻化为载歌载舞的极富审美表现力的表演根本不算什么难题,就是上百句的唱段也能美轮美奂地自如表现而不在话下。可问题是一个习惯于戏曲程式思维的优伶突然面对生活化、口语化的时装戏表演时,这“十段道白表情”真的就“实在不好做”了。这就是为什么一个极其出色的戏曲优伶居然也会“在家里烟灯旁边,琢磨了两夜”的根本原因。
贾洪林的表演之所以“异常精彩”,恐怕也未必就是完全以话剧式的、日常生活化的道白表情来处理这十段台词,很有可能是将日常生活的道白表情加入了一些富有表现力、感染力的戏曲程式化的处理。而正是这种在当时来说还是很新颖的既非纯粹话剧化也非纯粹戏曲化的表演,让并不熟悉话剧表演,也不情愿像贾洪林这样愿意尝试新的表演的一般戏曲优伶在贾洪林去世后“简直唱不了”,不“敷衍了事”又能怎么办呢?
所以,自然难以重现梅兰芳所期望的像贾洪林这样“真有戏剧的天才”的这种表演效果。既然后来的优伶表演贾洪林曾扮演的这一个角色令人“兴味索然”,所以,梅兰芳说此后他“也不常演唱此戏”就是自然的了。 言下之意,如果贾洪林仍在,梅兰芳是仍会继续演出像《一缕麻》这样的时装戏的。这就是我们要特别关注的梅兰芳对时装戏的态度的复杂性。
——摘自《从尝试新潮演剧到回归“旧剧的途径——对梅兰芳1912-1935年表演剧目转圜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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