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周了,每晚熄灯,家宝都笑眯眯看着我。手指修长,不离烟,袅袅着是亮的,在他身后缠绕;胳膊是白皙的,不像务过农的,习惯性弯到脖后,嘴抿不住,笑容便活泼了。
好端端一个人,说走就走,走得又是那么决然,都来不及说声再见。
与他相识二十年,不算老友,亦算老友。朋友中,他是最简朴的,永远一双都穿成变形的皮鞋,隆冬亦不戴帽子,不缠围巾,匆匆便耸肩缩脖而来。盛夏,则圆领衫甚或就跨栏背心,简朴得让人伤心,却又一直是干干净净,洗然无尘。他喜欢干净,本分干净的人,现在不多,过去也不多。
我们交往,最多还是在饭桌上。他带好酒,自己却最多跟两杯,就换啤酒。他肾好,过一时段便背着手,上一趟厕所,因此,啤酒是不见够的。喝多了,亦卷舌,拍你的肩喋喋,态若顽童。见他流泪过,却未见过度的。酒逢知己,即便喝到东方欲晓,他对自己也仍有约束。
他在《大众电影》一呆近四十年。温和,尽职,容让,无锋芒,无脸红耳赤,但不唯诺。身边人,最能称“温良恭俭让”的,大约便是他了。而在他骨子里,其实又是能窥见清高的,那是北大刻在他身上的,这也正是北大令人敬仰的。他是藏了清高以平常,这亦是我敬他处。我未读过他在《大众电影》上的文章,偶尔见他写谑趣小文,文字活脱,古文功底亦脱巾独步。可惜,我只记得,他用了俏皮的“吹弹可破”。
他孑然一生,独孤,清冷,寡淡,烟酒是唯一寄托,但不潦倒、不颓弛。他孑然,许是怕拖累,累他人,亦累自身,而他最怕累及他人。他是想他人多,想自己少;想他人多了,便不自信。他是微笑着,把苦涩留给自己,将美好留给别人,我们就都觉得他活得太苦。现今,他是一洒脱,便脱茧拂袖而去了,愿来世,他不必再有那么多的重负。
我会永远记住你不被污染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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