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在阿婆阿公家。阿婆阿尔兹海默症中期,打开家门,她初见我时还清醒,冲我挤眉弄眼。说她自己现在是个老傻瓜,我说她乱讲,她转头说我是小傻瓜。
吃饭到一半开始迷糊,喂了几口,嘟囔着今天是中秋,也是她生日。
我说,是。
随口哄着,像儿时哄我的她。
阿婆胃溃疡,饭后吃炖蛋。妈妈给她碗里添了一块鱼、一截鳝丝,吞吞吐吐十几遍,一边吃一边玩。看她吃不进,我挑出来拿走了。很快,炖蛋吃得干干净净。
我妈问我,怎知阿婆不吃,明明是平常爱的食物。
我说,口感不好,稀烂的炖蛋,夹着稍硬一点的鱼,还有带韧劲的鳝丝,吃起来感觉不好。
小时候我吃饭,各色食物混杂在一起。我也闹脾气,不吃。因为口感不好。
我上学前,都不爱吃饭。口感不对劲,就是不喜欢。至今也不吃烂糟糟的泡饭,葱烤大排的葱叶也要挑走。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人活一辈子,可以浪费的,可以不喜欢的。
亲情很多时候也是拿来浪费的。
阿尔兹海默症中期很喧闹,她算是最好的那一种。因为脚伤不能走路,就剪纸,搜集阿公虚构的罪证,控诉、流泪、一路退回孩童。
渐渐了解她很多认知偏差,在我看来,更像是一种文学性的认知——意象交叠,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如今她看杂志,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宝库;餐桌一碟油浸的菜碗,是这个“生日”,亮晶晶的礼物。
她说,别收走,我的生日礼物,你们不好收走。
我说,不收,你多看看。胃溃疡不能吃蛋糕,你安心吃炖蛋。
阿婆是广东中山人。从小到大,从未有过的经历,她和我说了一整晚的粤语。
过去她不肯教我粤语,讹我:你以后学好英文再学。
如今,我操着夹生的粤语,哄她:你饮水、食药、快点睏觉啦。
阿婆笑我说得不标准。说我催命,说我讹她。我也笑。
人都一样。慢慢变小,越来越小,小得像个稚童。不再疼,也任性。
我羡慕这样。
发布于 上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