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的猫与食梦怪。
有一个王媪,她家养着一只猫,既忠诚又健壮,气势雄武,不怒自威,从没有因为王媪贫穷而有过二心。一天夜里,猫睡在王媪身边,忽然见到有一个黑影,形状像熊却长着角,浑身毛茸茸的,肚子还特别大,并逐渐在向床靠近。
猫见状呵斥道:“你是哪里来的妖邪,胆敢害人吗?”对方闻声吓了一跳,等看清只是一只猫后,才笑着说:“我不是妖邪,而是食梦怪。凡是人做的梦我都能吃,不管是美梦还是噩梦都可以用来填饱肚子,只不过味道相差很大,大抵美梦都既甘甜又醇厚,而噩梦则又辣又苦。”
猫听了很是惊奇,问说:“你既然以梦为食,那你能知道人在做什么梦吗?”食梦怪道:“可以。”猫说:“这老婆婆大概也正在做梦,你知道她的梦里有什么吗?”食梦怪于是走近王媪,俯身嗅了嗅,之后对猫说:“这老婆婆梦见了一只猫。”猫欢喜地问:“是我吧?”食梦怪道:“不是你,这猫的体型和毛色都和你不一样。”猫怒道:“你一定是在胡说,她怎么会梦见别的猫,而不梦见我?!”食梦怪皱紧眉头道:“我哪儿知道为什么?但所见到的梦境实在就是这样,而且在梦里她颇为伤心,像是和这只猫分别了很久一样。”
猫看向王媪,见她虽然正熟睡着,但神情果然带着些许哀愁,不禁也颇为疑惑,又对食梦怪说:“这只猫长什么样能告诉我吗?”食梦怪于是对猫讲了。猫又问说:“人做了梦而被您吃掉,这不会对人有害吧?”食梦怪道:“梦原本是由人所念念不忘的心事幻化而成,就像是虚幻的海市蜃楼一样,我把它吃掉,对人能有什么坏处呢?况且有时人做了一个噩梦,整晚都不得安宁,就是梦醒后也仍会惊恐不已,如果能在梦一开始就被我吃掉,那这人就不会做梦了,整晚都睡得踏实,这难道不好吗?”猫道:“既然如此,就劳烦您吃掉老婆婆的这个梦,让她别再难过了,可以吗?”食梦怪答应了,于是又俯身凑近王媪,一连嗅了三次,王媪脸上的哀愁便顿时消失了,变得和平常一样平静,而食梦怪也告辞而去。
第二天,猫偶然问起王媪说:“我还没到您家时,您曾经养过别的猫吗?”媪不知它为何问这个,于是如实说道:“有的。那只猫我养了好几年,彼此非常合得来,后来忽然有一天走丢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又过了几年,才得到了你。”猫于是默然不语,心知食梦怪没有骗它。
后来这只猫常常清晨出门,傍晚时才回来,每天都是如此,即使王媪问起来,它也只说是出去玩了,而每次回到家都非常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一样。过了十几天,一天夜里食梦怪偶然路过王媪家,听到房中隐隐有哭声,朝里看时,便见王媪正坐在床边,哭个不停。食梦怪于是化为了一只小老鼠,来到王媪身前说:“您为何在哭呢?”王媪道:“我的猫丢了三天了,怎能不哭呢?”食梦怪道:“不会是因为之前您偶然梦见了别的猫,它便以为失去了您的宠爱,所以愤而出走了吧?”于是原原本本讲了那晚的事情,又现出原形,连连向王媪道歉。王媪道:“我的猫虽然有些小气,总喜欢使小性让人为难,但对我情深义重,绝不会因为这个就弃我而去,我只担心它是不是遇上了别的事情。”食梦怪道:“您不用担忧,此事由我而起,我也会帮您去找它。”又安慰了王媪许久,然后才离开。
又过了几天,已经是深夜,王媪却依然没睡。忽然,她见食梦怪来了,怀里还抱着两只猫,一只是自己丢失的那只,另一只则年纪很大,并不认得。两只猫见到王媪,便从食梦怪怀里跳出来,又跳到床上,依偎在了王媪身边。食梦怪笑道:“如今把猫还给您,我也算将功补过了。”王媪于是问猫说:“你为何这么久都不回家?”猫回答:“为您找斑子呀,如今它和我一起回来了。”所谓斑子,正是王媪从前那只猫的名字。王媪吃惊地问:“斑子在哪儿?”那只年老的猫应声答道:“斑子在这儿。”王媪仔细一看,发现果真是斑子,于是抱着它哭起来。
食梦怪道:“这只猫知道您一直还对斑子念念不忘,于是便想能为您把斑子找回来,之前它每天早出晚归,正是这个缘故。后来它偶然听说了斑子的消息,便急急忙忙赶了过去,也没来得及和您说,而斑子还没有找到,它自己就也迷了路,回不去了,但最终竟果真找到了斑子。后来我又沿着线索去找,正好遇见它俩,就都给您带回来了。”王媪起身向食梦怪道谢,但被食梦怪婉拒,不敢接受,于是朝王媪拜了几拜,告辞而去。
王媪找回了两只猫,长久以来的遗憾一扫而空,内心畅快无比,再没有忧愁,因而后来食梦怪每次来时,便都能吃到一个甘甜的美梦。——《废眠谈怪录》
原文:
有王媪者,家蓄一猫,忠藎雄武,凛凛若不可犯,不以媪贫而移其志。尝夜伴媪眠,忽见一物状如熊而有角,毛毿毿然,腹大十围,渐近床,猫叱曰:“何物妖邪,欲害人耶?”彼人惊视之,既见唯一猫耳,乃笑曰:“吾非妖邪,乃食梦怪也,凡人有梦,我皆得食之,佳梦、噩梦,俱堪充肠,但其味殊异,大抵佳梦甘而醇,噩梦则辛而苦也。
猫闻而奇之,问曰:“汝既食梦,能知人所梦为何乎?”怪曰:“能。”猫曰:“此媪盖亦方梦,汝试言之。”怪乃前就媪,俯而嗅之,因谓猫曰:“此媪梦见一猫。”猫喜而问曰:“殆我乎?”怪曰:“非也,骨体毛色,皆不类也。”猫愠曰:“此言必虚矣,媪岂梦他猫,而不我梦!”怪蹙然曰:“吾安知其故?然所见实如此,且梦中媪颇凄楚,似与此猫久乖别者。”猫察媪虽方熟卧,而果有戚色,心亦疑之,谓怪曰:“此猫之状能告我乎?”怪乃为猫言之。猫又曰:“人有梦而君食之,得无害于人乎?”怪曰:“梦本人之余思幻化而生,殆与蜃气同,吾得而食之,于人何伤?且人或生噩梦,竟夜不宁,梦觉之后亦尚恐骇不释,若得吾及其始梦而食之,则彼人无梦矣,通夕安卧,岂不善乎?”猫曰:“如是,则劳君食此媪之梦,以解其悲,可乎?”怪诺之,因复俯就媪,凡三嗅之,而媪戚色顿失,平复如初,怪亦辞去。明日,猫偶问媪曰:“吾未归媪时,媪亦尝蓄他猫乎?”媪不知其情,实告之曰:“有之。其猫吾养之数岁,颇相亲狎,后忽一朝失之,遍寻不见,又经数载,始得子哉。”猫乃默然,知食梦怪之不欺。
后此猫常诘朝去家,至暮始还,日日如此,媪虽问之,亦但托言遨戏,而劳倦颇甚,似自远而趋归者。旬余,夜中食梦怪偶过媪家,闻房中有哭声,窥之,乃见媪坐于床侧,哀泣未已。怪乃化作一鼠,就媪而问曰:“媪何哭为?”媪告之曰:“吾猫失去三日矣,安得不哭?”怪曰:“岂以先时媪偶梦他猫,遂以为失爱于媪,故愤而去哉?”乃历历说以前事,又现本形,再拜谢过。媪曰:“吾猫虽颇促狭,好使性相难,然于我眷眄实深,执义不回,必不因是相弃,吾但忧其或遇他故耳。”怪曰:“媪勿忧,此事由我而起,吾亦当助媪以寻之。”又宽解久之,然后始去。
又数日,中夜媪犹未眠,忽见食梦怪来,而怀中抱二猫,一为己所失者,一则年颇老,未之识也。二猫见媪,俱跃而下,复跳至榻上,依偎媪畔。怪笑曰:“今以猫还媪,吾得免罪矣。”媪问猫曰:“子何故久不还家?”猫曰:“为媪寻斑子耳,今得与我同归。”斑子者,即媪先时所蓄猫之名也。媪惊问曰:“斑子何在?”其年老之猫曰:“斑子在此。”媪谛视之,果是斑子,乃拥之而泣。怪曰:“此猫既知媪深念斑子无已,乃思为媪寻其所在,先之每日朝去暮还者,正以此故,后偶闻其影响,便疾赴之,亦不暇告媪,而斑子未得,己亦迷乱,不辨归路,然竟果获斑子。后吾又逐迹而往,适遇二猫,遂携之以归焉。”媪起而陈谢,怪辞不敢受,乃再拜而去。媪复得二猫,畜恨都除,心畅然无所忧,故后食梦怪每至,必得佳梦而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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