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百乐
22-11-12 19:07 微博认证:2025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法律博主

2004年有一个下午,@费振翔 (当时还叫费贺楠)在自己挑班的“老车站剧社”贴了双出。前面老生戏《碰碑》,大轴武生猴戏《闹天宫》,中间为了赶妆,垫了一折常秋月的《荀灌娘》。

我向来对新编戏持保留意见,尤其因为我自己学老生,对四大名旦的各自本戏尤其不太感冒。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台下听《荀灌娘》,而且若是有自主选择权,怕是也不会主动买票听的。可是那天的印象出乎意料地好,那种带着追光的观感一直持续到今天还能清楚记得。

因为那天跟常秋月唱对手戏、饰演荀灌娘的傻哥哥荀常的,是老伶工张金梁先生。

那折戏很短,无非是兄妹两个人插科打诨,但新编戏里的丑角台词,总不如《打樱桃》《一两漆》之类老戏来得冷隽,听起来了然无趣,抖包袱也像在胳肢人。但张金梁先生仿佛有种点铁成金的魔力,老北京话又顺又有滋味,在包袱之前并不会故意起范儿,提醒观众底下该笑了,可是逗乐的地方一点儿也没有少。那天听完真是太美好了。后面等费贺楠上场,唱猴儿的【醉花阴】的时候,我还在走神回味之前张先生的可乐。

没多久,王珮瑜进京,在民族宫大戏院也是唱双出,前《骂曹》后《洪羊洞》。中间垫的恰恰也是这折《荀灌娘》,花旦和小花脸都是青年演员中的翘楚。可是我那天抱着极大兴趣再听这出戏,觉得之前舞台上那道不知所起的追光好像忽然消失了,台词还是那些台词,情节还是那个情节,但变得努着、干涩着,一切都寡淡了。

突然回忆起张金梁先生和那出《荀灌娘》,是因为这周去长安听了曹阳阳的《酒丐》。这是我第一次听这出戏,之前只在老先生们的笔下读到过。吴小如先生不止一次跟我说,叶盛章先生绝顶聪明,但新编戏也只能说良莠不齐。《酒丐》貌似是富连成为了捧叶盛章、李世芳等小角儿们编的,可以想见作者的意图,因为那些碎场子和突然凭空出现的炫技都是线索。不过,曹阳阳出场后,可以见出他在并不圆融的剧本中,惨淡经营(在此用的是这个成语一种不那么悲情的原意),让一切不太顺畅都突然最大可能地成立了。那一刻,我觉得好像也有一道不知所起的追光,虽然不像十几年前那道耀眼,但让我忽然想起了那场《荀灌娘》,有种“人保戏”的味道。

开口跳不是杂技,“开口”的重要性永远在“跳”之前。但念白警人,也并不在于故意拿叽嘹叽嘹的嗓音洒狗血,它也需要谋篇布局,合理分配句读,有自然的呼吸感。同时,还要与锣鼓契合,与身段契合。这些,曹阳阳都做到了,将来可以做得更好。

张金梁先生有张与杨宝森先生的《问樵》照片,正是念到“合脊门楼、八字粉墙、金字牌匾、两树大旗杆”时的高矮像。这张图片真是教科书式的范本,我百看不厌。杨先生帅气,张先生敏捷,两人兔起鹘落,而且两只作为重心支撑的脚紧紧并在一起(刘曾复先生多次告诉我,这是判断这个身段是否内行的最重要标准)。我在想,曹阳阳目前的武丑正工戏《三盗九龙杯》《三岔口》都已经唱得不错,如果有心胸,将来可以好好练一练《问樵》和《打棍出箱》这种内功文丑戏,甚至唱一些纯粹的文丑戏。那样绝对是更加卓尔不群了。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