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我妈要手术的通知,是11月9日的傍晚,哥哥打来电话:
“周五做手术。”
这对我来说太突然了,昨天还说着去游泳的小老太太,怎么突然就被判了癌症?
失魂落魄地挂完电话,虽然哥哥一直劝我,是微创手术,肺的部分切掉三分之一,再进行活检。一般都是好的,也找了最好的主任动刀,不会有事的。
但脑袋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悲伤,身体就自动打开了手机定起了票,接连定了两次,都被取消。然后打航空公司查最近有没有成功落地海拉尔的航班,因为有成功飞来,一定会载客飞走。
“湖南航空,从青岛飞过来有四趟成功了,烟台有三次成功了。沈阳的全取消了,中转石家庄是两次成功,哈尔滨,呼和浩特,北京,统统全部被取消。”我边查边记录,“所以最大概率飞走的是青岛中转,最近的票是11月11日走,中转青岛,7:30落地我们再赶8:55的飞机,应该还能赶上医院等着我妈做完手术。
那个晚上,大脑好像开启了防御模式:明明在哭,明明很难过,但大脑不知不觉让我先睡着了。迷迷糊糊中阿全搂着我的肩膀,把我的头靠在他左手臂上。
梦里我想起了和她在一起的过往,很少,但很清晰。
小时候刁蛮任性又叛逆,做过许许多多现在看来很可笑的事情。
小时候,大概上小学两三年级,我妈从外地回来就要拉着我去买衣服,我看中了一件白色毛衣,上面有狮子王辛巴小时候的贴布刺绣。因为店里没有我的尺码我又一定要,我妈还是买了下来,袖子短了一小截,像是九分袖。价格也不便宜,2000年的时候要一百块。
“她应该是宠我的。”
我可以说是一个人长大,脖子上挂着钥匙放了学就去街上吃饭,拉面两块五一碗,汤圆两块钱一碗,也可以吃饺子,我胃口小一般就要四个,所以一份饺子也是两块左右。
经常骑着一辆成人自行车去到市里夜市,自行车尺寸较大踩不到脚蹬上,只能站着骑。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钻来钻去,看着广场上大大小小的星光和人们脸上各种各样的表情,好像我是他们的一员,我认识他们,我们是朋友,我拥有好多好多朋友,下面整个人群,都是我的朋友。
从家去市区有一段很长的下坡,夏日的夜里,我站在脚蹬上,自行车轮转动地飞快,额头有汗的缘故刘海都粘成了条,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是热的。
有时候会多骑几次:奋力骑上坡再助力向下坡冲去,就是整个夏天一大部分快乐。
小学五年级的那年生日,在很冷的天气偷穿我妈的衣服,还画了紫黑色的眼影,现在想想一定幼稚极了,叫了一群同学来我家唱K。可是半路我妈回来了,她看着我穿露肚脐的衣服和脸上乱七八糟的妆,劈头盖脸就是一巴掌。
后来生日没过成,和同学说生日取消了,哭哭啼啼地睡着。
可第二天她却给我买了蛋糕,白色的奶油,粉色的裱花。
我妈是很典型的中国式女性,她曾抱着我和我哥痛哭着说:“要不是为了你们,我早离婚了。”
也会鼻青脸肿地敲开我家的门,眼睛发红却带着笑:“能不能在你家住几天?”
我已经过了小时候挥舞着拳头想替我妈出气的年纪,帮她找了最好的律师,做好一切咨询,她却又摆手道:“不离了不离了,年纪这么大折腾还有什么意思。”
她总是嘴巴不饶人,好像嘴上说赢了,就真的赢了一切。可她失去了我们的关心,身边的人因为她恶毒的嘴都渐渐远离她。
“我一个人过的才开心。”她又犟道。
我爱她,却又不知道怎么爱她。
接下去几乎每一天,我哥都会打电话来,“劝劝妈,她又不想做手术了。”
我摩挲着手机对阿全喃喃道:
“她其实是位特别胆小的人。虽然你看她外表好像很厉害,很尖锐,我初中的时候她身材还保持地很好,穿着黑色套装挽着头发来开家长会。
但是她真的很胆小,很怕死,也很怕孤独。她刚刚和我说要把所有银行卡的密码告诉我,万一手术不成功,让我拿着钱,活地快乐一点。”
手一点点的攥紧,眼睛有些涨但哭不出来。
“和你说我不伤心不是真的,我只是描述不出那种感觉,我们虽然不够亲密,但就是很悲伤,心里好难受。我是在意她的,可是我们不打电话那么久,突然关心,她又会乱猜。”
“我知道,我都懂。”阿全捏了捏我的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