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对于我来说不努力就会死的,我不知道。
昨天跟菜老师聊什么聊到某个在画室的寒假,那段时间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刷着牙看见天空慢慢亮起,变成紫色、粉色,然后是最恼人的蓝色,因为这代表着再不出门就要赶不上车了。等不及电梯,大家经常是匆忙的跑下楼。我看见几辆方方正正的大巴就停在门外,在四周干枯的枝桠和歪歪扭扭的树之间显得特别钝,和我很像。而我这时正飞奔着上车,在踏上车的一秒它就要急不可耐的向前方奔去,留下在冬日里拉得长长的白色的气。
在白天,画的不好的人的画板会被巡视的大老师拎到屏幕前当着全教室大几十个人面前笑话,开一些不好笑的玩笑。我小心翼翼的用一些拙劣的努力维护自己脆弱的内心,其实根本没用,每当那时候我的眼泪便开始决堤,很搞笑的是现在每每难过得哭不出来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是不是当时流过太多泪导致把现在的也给流光了。
每天抵达教室后便一直画到晚上十点多下课。北京的冬天太冷了,每年都长冻疮的我不敢在画室里用冷水洗手,于是就用被炭笔弄的黑黑的手拿着空白的十几张作业纸回酒店。我一个人坐在摇摇晃晃的大巴上,戴着耳机看着夜晚荒芜的宋庄,几栋孤单的楼,一片又一片种着光秃秃的树的林子。更多的是空地,大片的空地,但却不显得开阔,接近时感觉喉管在紧缩。
更令人呼吸不上来的是老旧酒店的电梯,画室包了三层楼,同一时间下课的我们要在逼仄的电梯间等上几十分钟。我三步并作两步呼哧呼哧的爬上楼梯,走进房间,看见室友在玩她的平板。而我的手机这时正在画室的保险柜里锁着。紧接着是我们俩轮流飞速的洗漱、洗衣服,我弄完一切后室友已经躺在床上了。
她是个很聪明基础也很好的人,从来都不用为白天的生活烦忧。她是被老师表扬的那个,而我是不及格的那个。她在上晚上的速写课的时候就已经偷偷把作业画完。我拿起画板开始时她已经准备入睡。
我觉得我的生命里总是有这样的夜晚,一个人的夜晚,安静的、思绪万千的。眺望窗外看到的黑色是薄薄的,让我觉得天从未真正黑下来过。这句话好像听起来很积极,但不是的,只有浓稠到透不出一丝颜色的黑夜才是真正属于我的时候。在这样的黑夜里,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睡着过。
那段时间我听着我室友的鼾声想起白天画室里遇到的种种,每天都坐在床边边哭边画。我压低抽泣时鼻子发出的哼哼声,用纸巾擦去鼻涕再扔到垃圾桶最深处,用零食包装袋把一团又一团的纸巾盖住。时间在溜走,我闭眼、睁眼,第二天继续胆战心惊的面对新的一天的生活。
我后来翻开那段时间记的日记,上面写着这些:
“没有时间哭,我要省时间睡觉。2019/01/23”
“响起门铃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刷着牙走出洗手间就可以收获一片粉蓝渐变的天空🦉2019/01/25”
“十七岁 长那么大是第一次感受到压力这么大的时刻。真实的常常有一种暗无天日的感觉,摸不到头啊,因为回到酒店时是黑天,出酒店时也是。
每天脑子里都在想我什么时候会被踢出写生班,什么时候才能把罐子画圆调子上好留下来。和爸妈开玩笑说要是时间够的话我一定会把水木源吃穷的,饭菜都有,但我没有时间去添了。
像打仗一般,打败罐子瓶子鸭子。
2019/01/27 于北京”
……
我是个脸皮特别薄的人,你明白吗,把自己的丑画放在全班面前展示、在众人面前被老师训斥、每次点评作业自己的都被放在后几排、老师在你身后站了一会儿后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或者再次经历任何从前的黑夜,我真的接受不了。
我爸妈直到现在也无法理解我怎么成为了现在无比拧巴、完美主义、固执、纠结、瞻前顾后、在意别人眼光的人,其实我自己很清楚。我仅仅是描述了无数黑暗中某个微小的时刻,我害怕再回到任何那样的时候,我心里的放大镜就像当时在讲台上的老师的投影仪一样,把自己做的不够好的一切放大一千倍,在后来的无数日子中鞭笞着自己。但我能做什么,除了把这些前行路上必须面对的问题解决之外我想不到别的方法,对我来说不努力可能真的就是等死。
画室离酒店估摸着也就是十分钟的路程,我记得我当时的内心活动是希望大巴回酒店的路程能长一点 再长一点,在心里把时间无限拉长。就和现在生活里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我好像已经走出那个酒店里总是坏掉而且每次坏掉的时候都有我在里面的电梯,但我依然无法在一天的辛苦后轻松的躺到床上睡去,我会想起做的不够好的一切,想要立马爬起来解决这一切。
虽然我知道到站就是下一秒的事情,但到那时就必须面对明天和接踵而来的所有,且我也会主动面对明天。对我来说能选择的一直以来都只有一个答案,我可能什么都没有,但起码还有在拿起牙刷后回到窗边再看一眼粉蓝渐变的天空的能力。
发布于 湖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