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旧
三姨叫李淑莲,今年84岁了,是母亲的堂姐。母亲的堂姊妹有7人,堂兄弟有11人。三姨在李氏家族里,组织能力强,口语表达超众,为人和蔼可亲,深得我们这些小辈的尊敬和爱戴。
初冬的一个夜晚,我在广场散步的间隙,三姨微信和我聊了一个多小时,主题就是从前李家大院的那些事。
三姨说:“待新年到来的时候,我把老李家的亲属召集在一起,给大家讲讲李家的历史。”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我能够记得住的,几十年来李家太多太多的刻骨铭心的陈年旧事,那画面一幕一幕地呈现。寒冷的风一阵一阵地袭来,吹到我的脖颈,微凉中告诫自己,我的周身流淌着外祖父家温热的血液,因为有他们才有了现在的我。
如今,耄耋之年的三姨还能如数家珍,娓娓道来李家几代人的过往云烟,让我钦佩之余,更加惊叹三姨有着那么好的记性。
三姨的身体比较硬朗,三姨夫去世多年,她始终独自一人居住,不习惯和子女们待在一起。即便如此,三姨的一双儿女也常常回到三姨家,陪陪她。
其实,待在家里的三姨,一点都不孤独寂寞。白天,她有时在阳台上晒晒太阳,有时看看古今传奇的书,写写字。她总担心不常练字,该忘记怎么写了。
我每次发给三姨的微信,她都能及时回复。三姨很多的时间都是以手机为伴,她看抖音,浏览快手,也阅读我在公众平台发表的文章。那晚,当她读完我写的《思念姥姥》这篇散文后,她哭着和我说:“看了我三婶的苦难日子,我就想起了老李家几十口人在一起的艰难岁月。”还嘱咐我说:“立昕,你有空写写我们老李家的事吧,三姨年龄大了,提笔忘字。”
三姨迫不及待的心情,我是理解的,她是想早一点读到关于李家大院的文章。
回到家里,我便手捧手机开始敲打键盘,争取早日完成三姨的一桩心愿。
李家是大户人家。清朝时期,三姨的祖太爷和太爷爷率领李家老老少少十多口人从山东省原登州府蓬莱县侯家庄,一路奔波,来到了吉林省原舒兰县溪河公社的嘎呀河大队,于此安营扎寨,开始了农耕生活。
1931年9月,日本侵略中国后,为了逃避战乱,三姨的祖辈们搬迁到了黑龙江省原虎林县珍宝岛一带。在那里,三姨的爷爷李洪财才成家并结婚生子,有了三姨的父亲李金贵、二叔、三叔李金芳和老叔李金玉。
经历了战争的磨难和诸多自然灾害的折磨,1945年秋天,李家老老少少搬回到了原舒兰县白旗公社的荒地大队。没过多久,又辗转搬迁到了朝阳公社的杨桥大队和关桥大队。其间,三姨不知名的二叔因病夭折,刚满12岁。
“两脚踏翻尘世路,一肩担尽古今愁。”那年那月,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生活在一起的李家几代人一盆火似的,始终围绕着一个锅台过日子,大家在一个院子里朝夕相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虽然光景贫寒,手头拮据,但是家人们其乐融融。
1955年正月,过完了全家人在一起的最后一个春节,三姨的父亲组织家人开会,心情很沉重地说:“李家大院记录着李家世世代代的变迁,这么多年不论走到哪里,不管遇到了多大的难处,李家人都能和和气气,团结一心,面对一切挑战。现在,老三、老小的儿女们也都渐渐长大了,有了独立劳动的能力,咱们的这个大家就分开小家吧。”
话音刚落,我的大姥爷情不自禁地先哭了,紧接着,我的姥爷和老姥爷还有大姥娘韩林、姥姥赵文珍、老姥娘刘汝珍也掉下了眼泪。那些舅舅和姨姨更是哭得泣不成声。兄弟姐妹居住在一块那么多年了,一旦说分开,都特别难过。
就这样,二十几口人聚在一起,吃完了最难忘的一顿晚餐,看着院子里飘来荡去的袅袅炊烟,伴随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亲人们不再是像往常一样唠家常,而是纷纷嘱咐要把孩子们培养成人,注意身体,家里有个大事小情互相告诉一声,常常相聚。
那晚,每个亲人的话语里都有离别的伤感,也都有期待团圆的祝福。
家就这么分开了,没有争争讲讲,没有吵吵闹闹。粮食是按照人头分的,房子是遵从老祖宗传承的规矩分的,正房规我的大姥爷,厢房中左侧的给了我姥爷,右侧的给了我老姥爷,那几口大缸和坛坛罐罐分得都明明白白。
不久,大姥爷带着两个姨姨、两个舅舅去了三道岭子,老姥爷携着两个姨姨、五个舅舅去了亮甲山乡的东孤家。我的姥爷和姥姥在六十年代领着未成年的老姨和四个舅舅去了长白山余脉张广才岭脚下的一个林场打工,故乡只留下了当时已经结婚的大姨和我的母亲。
李家大院的围墙在文革时期被推倒了,正房和厢房因年久失修,在一次洪灾中轰然倒塌。唯独能见证李家光阴的是后院那一排排挺拔的海棠树,尽管树干斑驳,略显苍老,可每逢春天的时节,海棠花依旧绽放。
经过几代人的接续奋斗,怀揣梦想的亲人们分布在祖国的四面八方。二舅的儿子是加拿大阿尔伯塔大学的教授,二舅一家人已然定居在异国他乡。大姨的女儿通过自学成才,当上了一名医生。二姨的女儿在哈尔滨做生意,事业如日中天。六姨的儿子在郑州市经商,前景极为乐观。
前些年,三姨和李家大院的亲属们约定,回到了老家。围绕着故园处的老房子基地走了一圈又一圈,他们还把仅仅存活的几棵海棠树用铁丝网围栏了起来,并一再叮嘱屯里的父老乡亲替他们保护好这份美丽乡愁。三姨说:“故乡是根,我们的叶已经繁茂在城市里。”
“不知征马几时归,海棠花谢也,雨霏霏。”第二天,当我把稿子发给三姨的时候,浅冬的天竟然下起了一场柔情的雨。
三姨告诉我,昨晚她在梦里和李家大院的兄弟姐妹们于海棠树下玩耍了,就像小时候一样,奔跑着,嬉笑着,喊着彼此的乳名。
梦中醒来,三姨的枕畔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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