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学英邀我们留下来吃夜饭。
一餐盛大的夜饭。专专去十几里外的镇上割牦牛肉和猪肝,还杀出一只鸡,跟着瓜菜在炭火上边烙边炙,裹辣椒面和芫荽,辛辣猛烈,大粗大放,配一碗酸腌菜汤,吃得涕泪横飞。
已近零度,外面已降下冰凌,加之山风猎猎,即使关门闭户,人也离不得炭火。得死死偎在火边,烤得腿子烫,吃得心口烧,但鞋里和背腔骨仍旧揣着冰块。
我们一天没吃上饭,此时毫不客气,牛肉拈了一块又一块,又随时去翻检那根苞米焦还是没焦。牛肉是乱刀,逆纹顺筋,不管,嚼不烂就囫囵吞下,碗底辣椒面裹完了又去加,肉香惊人,学英的婆娘将猪肝切出巴掌大,烤了半天芯子还嫩巍巍,那些烙出格纹的小瓜,燎出鼓泡的豆腐,爆开的一粒一粒火腿肠,列队进入我们胃中。
令人沉醉的好吃。
登不得大雅之堂的餐食,在此刻却令人沉醉。离开之后,我一定会在某一刻忆起来,满室风烟,油花嗤嗤四溅,我,我的朋友,我们的牙齿跟充满韧劲的牦牛肉格斗,两瓣嘴巴辣出绯红,学英围着格子围裙,不停歇地翻肉翻瓜,蹲在地上的学英的孩子们,将酸腌菜汤喝出大响。
吃到收干拢净,物流的挂车还没来,我们把账本排出来算帐。账,一笔一笔在纸壳上,这叠纸壳,之前悬在树杈,挂在每个果园外,公示于众。学英们不看电脑表格,只认纸壳和计算器。
如此一笔一笔相加,除开之前的预定款项,刨开耗损,材重,出来个吉祥数字。这串数字从学英的笔尖飞到半空,飞到尘烟之中,被炭火烘得滚烫,它将昭示一个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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