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仄相邪 22-12-01 21:40

#瓶邪#
告白02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今天下三分……”吴邪把语文书倒扣在桌上,闭着眼睛背书。
语文课在上午第二节,陈文锦要抽背《出师表》。原本他是打算趁着昨晚第二节晚自习把这篇文言文背出来,这样今早自习的时候再过一遍就行了。

没想到王胖子在第一节晚自习下课后把他新买的一期《故事会》传过来了,吴邪努力自控了三秒钟,最终还是偷偷摸摸翻开了。

要不是霍玲走进来收作业,估计他得不停不歇看到放学。

“课代表把英语作业收一下。”霍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平时那双走到哪儿响到哪儿的高跟鞋在寂静的夏夜愣是没发出一丝声儿。吴邪这才猛地惊醒,把杂志往抽屉一塞,低头看了一眼语文书——《出师表》连第一段都没背完。

“没做好?”霍玲直勾勾盯着杨好,“我就布置两篇阅读一篇完型,两节晚自修都没做完,你晚自修修了个啥?”
杨好把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没吭声。
“英语作业还没做完的举手我看一下。”班里稀稀拉拉举起七八只手,霍玲转了一圈,对正在收作业的霍秀秀道,“明儿早再收吧,以后英语作业先做,我晚上要批的。”

霍玲来收作业意味着马上要放学了,吴邪回头一看,教室后头挂着的钟果然显示九点四十,他肾上腺素狂飙,一目十行地默念读都读不通顺的古文。
反复看了两三遍,脑子里除了一句“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外什么都没记住,放学的铃声倒是响了。

不管了,明天再说。

吴邪把语文书一扔,揣着胖子的《故事会》开开心心回了家。

第二天轮到吴邪做值日,等他倒完垃圾桶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张起灵已经来了,手里正在翻着什么,吴邪凑近一看,是昨晚被自己带回家的《故事会》。
“里面有篇微小说超好看的。”他提醒张起灵,“在79页。”
张起灵“嗯”了一声:“星新一的。”
吴邪沉默了一会儿,张起灵这理所应当的语气搞得好像所有人都认识这个什么“新一”一样。
“我知道工藤新一,《名侦探柯南》里的。”
“星新一,是个日本作家。”张起灵看着他。
“好吧。”吴邪扯开话题,“你昨天晚自习没来哦。”
“我不上晚自习。”他淡淡道。
吴邪大吃一惊:“还能这样?因为你是走读生吗,我也是,我也可以不上晚自习吗?”
张起灵摇摇头,看向吴邪的眼睛里带着笑:“我要学别的东西。”
“啊……”吴邪有些失望,“那我还在计划里给你定了晚上的学习内容。”
那张吴邪手写的计划表被贴在张起灵的桌子左上角,张起灵垂下眼扫了一眼:“没事,我会做的。”
早自修由陈文锦督班,她坐在讲台上翻着语文书:“昨天的背诵作业没忘吧,第二节课我要检查的。”
吴邪悄咪咪抬头偷看一眼陈文锦——他给忘了。
好在陈文锦很是慷慨地把早自修的三十分钟送给同学背课文,吴邪在书页间夹了一支水笔,接着用力合上书大声背诵。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

张起灵趴在桌上发呆,脑子里在过昨晚的德文课,耳旁是吴邪清脆的背书声。只不过听着听着他便觉出不对劲。

“今天下三分、今天下三分……”吴邪的眼珠子乱转,下意识想打开书,但又觉得不太好,索性把课本倒扣在桌上。

后面一句是什么来着?

排在“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的前面,但偏偏就卡在这里,怎么都想不起来。

“益州疲敝。”

吴邪的脑袋向右转去,张起灵枕在手臂上,正盯着自己看。

吴邪眨了眨眼,呆呆地接着张起灵的话背了下去:“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屑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他又磕磕绊绊背了一会儿,后面实在记不住了,只好打开了书。

“你昨晚背课文了?”他也在桌上趴下,和张起灵的目光平视。
“没有。”
“那你能背出来!”吴邪不信。
张起灵抽出那只被吴邪当作书签夹在书页间的橙色水笔,戳了戳吴邪的太阳穴:“听课的时候就要记住。”
吴邪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倒一说教了,撇撇嘴,夺回自己的笔:“你还会听课呢。”
“有意思的会听。”
他不理解,张起灵怎么会觉得文言文有意思,就坐直了身体打算继续背书。
“你都能背出来,为什么语文还考那么烂。”想了想,他还是实在没忍住,问道。
“字太多,懒得写。”张起灵言简意赅。

他趴在桌上睡觉,吴邪在一旁背书。此起彼伏的读书声和着虫鸣鸟叫,不同分贝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锅煮得黏黏糊糊的炖菜。张起灵闭着眼睛却没有睡着,耳边吴邪的声音掺在其中,磕磕绊绊地背着。刚开始还中气十足的,到后来越背越虚,在“先帝不以臣卑鄙”那儿卡了半天,渐渐地就没声了。

早晨的阳光以微妙的角度躲开林荫的遮挡照进来,光斑在张起灵的眼皮上跳跃,他睁开眼睛,那本《故事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吴邪的手中,正被他夹在语文书里津津有味地看着。

他随意瞥了一眼,根据翻页的厚度判断吴邪正在看的是一篇悬疑小说,改编自希区柯克的短篇集。张起灵找到了比睡觉更有意思的事,那就是通过观察吴邪的表情猜测小说情节。

表情平淡一定是才看到开头,复杂的外文名让吴邪很难有代入感;眉头紧锁已经是进入了剧情,甚至开始不自觉啃着指甲;而等吴邪翻到最后的一页的时候,表情的复杂与丰富程度到达了一个巅峰。

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身子不自觉往后靠,不信邪地把书页翻前翻后,接着露出一脸的恍然大悟,然后又开开心心翻到下一个故事。

张起灵觉得这人的表情太逗了,适合演话剧。明明连《出师表》都念不顺溜,早自修那黄金三十分钟竟然大半用来看小说。张起灵收回视线,看着窗外发呆。

吴邪的没心没肺持续到上午第一节课结束前。
生物老师那单眼皮和双眼皮来举例说明显性遗传与隐性遗传的区别,下课后,吴邪甚至还凑到张起灵跟前看他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你往下看。”
张起灵垂下眼。
“好像是双眼皮,不过双得不明显。你看我。”他闭上眼,睫毛“刷”一下在眼睑投出一片阴影。
张起灵盯着看了一会儿,吴邪是典型的南方人长相,也许是还没到发育时间,脸上干干净净的。
“嗯,双的。”他道。
吴邪睁开眼:“我就说。”忽然,他看见窗外的陈文锦正抱着教案走进来。

“卧槽……”他小声惊呼了一句,掏出语文书开始临时抱佛脚。

“都背了吧。”陈文锦把教案往讲台一放,“昨天就和你们说过了,早自修也给你们时间了,再背不出来我就得采取措施了哈。”比起霍玲,陈文锦每天都笑眯眯的,也不知道是玩笑还是真的在警告。

但此话一出,教室里的气氛还是一下就紧张了起来。她从讲台走下来,把书卷成桶状,点了点第一排王盟的桌子。
王盟惊恐地和同桌对视一眼,磨磨蹭蹭不肯合上书。
“快点。”陈文锦催他。
趁着王盟背书的功夫,陈文锦往后走了几排,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张起灵:“你背了没?”
张起灵摇了摇头。
陈文锦一脸“果不其然”的表情:“全文抄三遍吧,明天给我,抄完也能记住一点。”
还在背书的吴邪耳朵尖,突然窜出来打抱不平:“他背了,他会背的!”
陈文锦又看向张起灵:“真的?”
张起灵还没说话,吴邪就道:“真的,我早上听见的。”
张起灵根本就懒得背,无奈地看了一眼吴邪,偏偏吴邪还急得要命,使劲催他:“背啊,背啊你。”
张起灵转了一下笔:“我不会。”说着,就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白纸开始抄写。
吴邪恨铁不成钢:“益州疲敝,不还是你提醒我的吗!”
“行了,他不背,你来。”陈文锦看了一眼手表,道。
“啊?”吴邪懵了,怎么都想不明白这火怎么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我、我……”他瞄着课本,“出师表,作者,诸葛亮。”
“这种废话就别说了,背课文。”陈文锦打断他。
吴邪本来就背得不熟,中间还出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之前背的也全忘了,满脑子只剩下四个字。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个,益州疲敝。”

陈文锦都笑了:“考第一了,飘了是不是;还是觉得自己是理科生,语文就可以不重视了?”
吴邪诚惶诚恐:“我没有。”
“抄吧。”陈文锦还是笑眯眯的,“和你同桌一样,抄三遍。”

陈文锦一走,吴邪不停埋怨张起灵:“你干嘛不背啊,现在连累我和你一起抄。”
张起灵几乎是在默写了,比起吴邪看一眼写一句,速度要快得多,不一会儿就写完一半。
“字太多,懒得背。”
吴邪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等吴邪终于抄完一遍,张起灵拿过那张纸,颇有闲情雅致地临摹。
他写字喜欢潦草连笔,张起灵握笔的动作看着很轻,但写出来的字却很沉稳,这需要对手腕有着极强的把控能力。而吴邪喜欢一笔一划,把笔锋都用力地压出来。

这种写法很累。

吴邪写字的时候,纤细的青筋隐隐浮在手背上,张起灵看了一会儿,道:“废手。”

吴邪倾诉欲极强,立马接茬:“这就是为什么我不选文科,我高一的时候写政治写到两点多,丫差点没给我写死。打那会儿我就决定这辈子就和文科无缘了。”

张起灵勾起嘴角。

吴邪凑过来:“你会写连笔,羡慕了,我就不会。”
张起灵把抄完的纸叠在一起,随手递给经过的陈文锦,回过头对吴邪说:“你的字就很好。”

吴邪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那是,从小练的。”说着,想把自己刚才抄完的《出师表》再找出来欣赏一遍,没想到却怎么都找不着了。

“见鬼了……”他嘟嘟囔囔,忽然又想起什么,猛地看向张起灵,“你把我的交上去了!”

张起灵面无表情,不承认也不否认,反倒把自己对着吴邪的罚抄练字的半成品递了过去:“给你。”
吴邪接过来看了一眼,前面几句倒还算是像模像样的临摹,到后面明显耐心不足,又开始狂草。
吴邪瞪着张起灵,张起灵移开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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