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医生说句心里话##《送别》# 连载【1 】
《送别》是七年前写的一个科幻中篇,当时连载于《东方早报》。怀念那段有很多时间码字的日子,看好病开完药之后,老病人手里卷着地铁买的报纸,追问程医生:他和她最后会走到一起吗?
连载【1】
终于看完了门诊。郑铭关闭电脑,洗手,赶紧回到办公室,一边吃着邓阿姨给他从食堂事先买好的盒饭,一边随便浏览着网页。
郑铭是闻名遐迩的上海市中山红十字医院心内科的一名副主任医师。盒饭有点凉,他起身从饮水机上续了半杯热水,眼睛还是盯着电脑屏幕。处理不完的事情啊,他在心里感叹。待会儿再把英文简历修改一下,顺便再对一遍材料是否齐全。
郑铭把青菜帮子捡到饭盒盖上,胡乱扒拉了几口,目光忽然被电脑屏幕上的滚动新闻吸引住了:从今天下午起,美国护照签证系统瘫痪,全球赴美国签证暂停!不会吧,郑铭赶紧坐下,仔细打开网页,是真的,美领馆签证系统因故瘫痪,从今天下午起全球赴美国签证暂停。郑铭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哪有这么巧?他预约的就是后天签证,然后要去美国做为期一年的访问学者。飞机已经出票,行李也打包得差不多了,现在,居然发生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
郑铭继续闭着眼睛。昨天的那一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成弋蝶的眸子黑亮,她略显苍白的小脸显得那样失望。她强忍着眼泪,说:“郑铭,你摆脱不了我的,别以为你去美国就可以一走了之,我告诉你,你走不了。你肯定走不了!”
“我已经预约好签证了,我是出去学习,不会被拒签的——弋蝶,我只是告诉你一声。我走了,你可以找王璐医生随访,我都安排好了。”郑铭仿佛听到他昨晚的声音,平静,不带任何感情。
“你走不了的,郑医生。”她的声音也逐渐平静下来。
“弋蝶,一年的时间,也可以发生很多事情。希望等我回来之后……”
“你走不了的,郑铭。”成弋蝶打断了他的话。
郑铭苦笑了,“弋蝶,这是医院的安排,也是我职业生涯必然的一步,我已经做好充分准备了,下个礼拜我肯定要离开上海。”
“你走不了。”成弋蝶转过身来正面对着他的脸:“郑铭,相信我,我不会让你离开的。你如果还记得我们是如何相遇,就应该相信我不会让你离开。”
郑铭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来不及再说什么,成弋蝶就跑开了。她纤细的身影在诊室门口倏忽不见,留下郑铭一个人坐在清冷的诊室里。
郑铭睁开眼睛。她真的做到了,居然用这样一种不可能的方式,让他无法飞到大洋彼岸。虽然他的内心十分抗拒,但他清楚地明白,是她做的。她,成弋蝶的身上,再次发生了匪夷所思的事情。或者说,她,再一次让无法解释的现象发生。
郑铭的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成弋蝶的情形。
这确实是一位楚楚动人的美女。郑铭在心里由衷地感叹。娇小的脸庞,白嫩的肌肤,一头乌黑的直发随意披洒在瘦削的肩膀上。当真是我见犹怜。等郑铭看完手中的一叠检查报告,心中对这位年轻女病人的怜惜愈发加深了。连名字都这么别致优雅,可惜……
郑铭看着对方清丽的脸庞,问道:“这个病,什么时候发现的?”
“考大学体检的时候才知道的。”
“奥,那你应该对这种毛病有所了解,在国内也算是常见病,不过没有特效药物可以治愈,目前只能定期随访。”
“是的。其实我也没有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就是最近一周总是觉得很累,有时候胸口不舒服。”
“没事的,你的检查报告我都看过了,不算严重,跟以前相比,现在有一点点心包积液,不用服药,休息一段时间,应该会好的。”
“呃,郑医生,”她没有立马站起来,有些吞吞吐吐地说,“我也知道这是个不可能看好的病,而且会一直进展,不知你是否可以给我一个电话……”
“我一直这个时间出门诊的,电话么,就算了吧。”郑铭客气地拒绝了这个要求。虽然她的相貌相当出众。每天接触那么多病人,个个都给电话的话,他就算日夜当接线生也来不及。
郑铭目送这位美丽的女病人收拾好检查资料,推门而出。他叹了口气。上帝照着他自己的模样造人,却永远不舍得给人一百分。人啊,这样那样的缺陷遗憾,太多了。
但他始料未及的是,没隔几个小时,居然再次与她相遇。
“郑铭,今晚又要加班啊。”郑铭的思绪忽然被大嗓门邓阿姨打断。邓阿姨是心内科的护士长,工龄超过三十年。她先生被建筑公司外派到阿联酋,女儿也去了美国念书,个性爽朗热情的邓阿姨也就以病房为家,对这里的医生和护士都格外关爱。上至主任,下至研究生,所有人见面都喊她邓阿姨,有时候,郑铭他们都会产生错觉,这个科室,不是大主任姚瑞斌教授在管理,而是邓阿姨在主持工作。这不,临出国之前一大摊事,郑铭跟家里打好招呼要晚回,为了节约时间,特意关照邓阿姨帮他从食堂拿好盒饭,老早心里列了一长条清单,勒令自己今晚务必完成。现在倒好,美领馆签证瘫痪,他所有的计划接下去该如何修改呢?
“嗯,是啊。”郑铭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邓阿姨。
“哎,下午听说,美国领事馆出事了,现在不让签证了呢,真的假的呀,郑铭你知道吗?”
郑铭这才把电脑椅转向邓阿姨,“是真的,我正犯愁这件事呢。医院手续都办好了,航空公司也出票了,现在来这么一出,我现在简直头大如斗。”
“不过,应该不要紧吧,大概就是再等待几天,他们那个系统应该可以修好的。切,堂堂美领馆的电脑系统,居然会被彻底搞垮,这个黑客的手段真是太高明了!”
“不是黑客。”
“不是黑客?没有人去搞,美国那个系统能被攻破吗?”
一阵倦意从郑铭的心中油然升腾。他忽然觉得邓阿姨熟悉亲切的脸庞在视线里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耳边继续听到邓阿姨的絮絮叨叨:“我看你这段时间累坏了,看看,脸色这么差,别忙了,反正暂时也签证不了,赶紧回家休息吧!要不,先去值班房躺一会儿,人又不是铁打的,把身体搞垮了,还美国呢,我看你啥地方也去不了!”
在邓阿姨的劝说和半推半搡下,郑铭决定先去值班房小憩一会儿。
正值晚饭时间,病房里人来人往非常嘈杂。各种声音穿透值班室关闭的房门,一阵一阵冲击着郑铭的耳膜,忽近忽远。就好比那个晚上,他从恍惚中醒过神来,耳畔袭来潮水般的噪声。大半年前。那天,他上午连续做了五个介入封堵手术,中饭也没来得及吃,就赶去专家门诊。好不容易看完病人,正想稍微休息一下,病房值班医生打他电话,上午的一位手术病人突发胸闷,血压下降,他连忙赶回病房,原来是手术中血液渗出,造成了心包填塞,虽然不严重,但病人的状态不佳。他连忙对症处理,直至晚上九点病人平稳之后,才开车回家。
中山南二路瑞金南路交接的地方,也是通往浦东的打浦路隧道口,即便到了晚上九点,依然车水马龙,交通拥堵。郑铭感觉疲惫异常,红灯亮起,他不禁暂时闭目养神。待听到后面的喇叭声此起彼伏,才忽然意识到已经是绿灯,他一脚踏上油门——砰!
完了。正好蹭上右边的车辆。
好吧,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郑铭打开车门,赶紧下车去查看情况。那辆车子的人已经抢先下来,站在前面正拿着手机拍肇事的场面。郑铭想,拍什么拍呢,是我全责,怕我赖账吗。他开始拨打110,跟警察说明了情况,然后倚在车门上,等候交警到来。
这时,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冲了过来:“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有急事哎,正在赶时间,你搞什么搞,撞了我们,连道歉的话都没一句!真是太没有素质了!”
郑铭懒得理论:“我已经打过110了,警察马上就来。”
“打个电话就行啦?我们今晚的安排这下全泡汤了,你至少要跟我们说句对不起吧?”
郑铭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认真看了一眼对方,是个年轻姑娘,穿戴时髦,画着艳丽的妆容,长的还算不错,只是那个气势看上去太过分。他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敷衍说:“嗯,我也不想这样啊,是我耽误你们了,对不起。”
“呵呵呵!”对方一阵冷笑,“多不情愿的道歉啊!”
郑铭把目光从对方身上挪移开去,不再开口。
五分钟后,交警来了,迅速开好单据,让双方签字,去附近船厂路的交警大队做交通事故鉴定。郑铭先签好,那个气势汹汹的姑娘拿过单据,对着车里喊,“姐,你签字!”
车门打开,下车的女孩长发披肩,薄施粉黛,不惊不喜的表情。她盯了一眼郑铭,目光如水。郑铭心里一惊,怎么这么巧?正是今天下午的那位最后一个病人!
两辆车前后鱼贯驶入船厂路,按照常规做好鉴定后,又约定了下次理赔手续的时间。车主成弋蝶礼貌地跟郑铭告别:“郑医生,我们下周六再见,届时再联系。现在,我们彼此有联系的电话了。”然后,这辆绿色的路虎在众人疑虑万分的神情前绝尘而去,剩下肇事司机郑铭一个人留下,耳边还响着保险公司理赔鉴定人员的嘟嘟囔囔:“真是奇怪,居然路虎被蹭了划痕,自己的大众毫发无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