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哲学史上最重要的论断无疑来自于奥卡姆的威廉。他提出了非常著名的“奥卡姆剃刀定律”:如无必要,勿增实体。
相当长的时期,我都无法理解这句话。“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这句话在说什么,为什么这句话是重要的?但最近,我突然就明白了。
哲学本身发源于我们对这个世界的认识。是为了更好地把握我们的人生而服务的。从古希腊开始,哲学就一直关注生命以及生命存在的问题。它以揭示经验世界的知识为手段,努力让我们看清楚这个世界,看清楚我们自己,从而选择一种更好(“向善”)的生活。
然而自从亚里士多德提出了“形而上学”之后,哲学家们就开始形成了一种风潮,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内卷,怎么内卷呢?简单说,哲学不要认识世界吗?怎么认识呢?世界由实体组成,那么认识实体就是认识世界。然而在认识实体的过程中,我们首先需要一种认知模式,也就是思维方式。什么思维方式?就是必须通过概念来把握实体,这就是认识论。比如说,我们要认识张三。张三是个人。那么我们对张三的认识,要基于我们对“人”这个概念的认识。张三是你的同桌,他当然是一个实体,可是张三身上附带的所有属性都是概念。比如,我们说,张三是男性,他很年轻,比较高,他很聪明,这里的“男性”、“年轻”、“高”、“聪明”都是概念(语言分析中叫做“类词”)。以此类推,所有经验世界的实体中实际上都包含着许许多多的抽象的概念,这些概念也就成为了“实体”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所谓“本质”的部分。从这时起,哲学家的内卷开始了。世界上有无穷多的实体,对这些实体的认识需要更多的概念来界定。比如,对张三的描述,就可以是无休止的。继而可以认为,张三这个个体本身就包含了一个庞大的抽象世界。慢慢地,哲学家就开始沉溺于这个表相化的经验世界之外的抽象世界。他们认为,如果可以穷尽对张三的描述就可以真正地认识张三了。因此哲学家们陷入了一种无序循环:每当一个新的描述产生,就意味着需要更多的抽象概念来界定它,而作为认识对象的“世界”,就这样在哲学家的头脑中,不受控制地膨胀和扩张。
结果是,哲学家的工作越来越远离张三这个具体的人。远离人群,远离真实具体的经验世界,它成了一小群人发明的竞赛与游戏,最终导致经验知识的荒芜,阻碍了人对世界和自然的认识。这就是中世纪的“经院哲学”时代。
奥卡姆的威廉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提出了“如无必要,勿增实体”。奥卡姆认为,由于抽象世界不断扩展膨胀,所谓的实体数量不断增加,这种实体数量的增加已经大大转移了我们的注意力,弱化了我们对事物的认识。也就是说,一开始,我们是为了认识张三这个人,但漫长的引证、研究、发明语言、创造新概念、阐释新概念之后,张三这个最初的认知对象已经变得不重要了,甚至大家早就忘记了。奥卡姆认为,这是哲学的歧途,是一种本末倒置的思想毒瘤。
奥卡姆提出要重新回到认识论的起点,也就是,要通过最简单的途径来认识一个事物。怎么认识?面对它,描述它。真正的知识是原始的,描述性的,只要我们对认知对象给予详细和准确的描述,不产生岐义,那我们就拥有了关于它的知识。这种描述的知识,原本就是实在的,没必要再去找什么另外的方法发现另外的本质。这就是“唯名论”哲学家的基本观点。既然张三是我们要认识的对象,那么与张三无关的所有概念和东西都必须去掉。尤其重要的是,要把那些虚张声势的所谓“对真理的研究”排除出认知对象之外。
说到这里,是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同感?因为我们亲身经历着相似的历程。从最初试图认识病毒,到最后肆意地关联、铺排、发明、衍生出多少的实体(实在的与外在的)?从病毒到口罩、疫苗、封控、核酸检测、健康码、场所码、绿码、黄码、红码、流调、隔离、弹窗、方舱……每个实体都是对之前实体的发展、补充和反噬,纠斗不休,无穷无止。最终仿佛在我们熟悉的经验世界上再造出了一个新的陌生而怪异的世界。一开始是基于对病毒的认知而起步,之后人的目的完全变成了与各种实体的缠斗。与核酸的斗争、与防疫人员的斗争、与封控的斗争、与方舱的斗争,甚至越来越虚幻,变成了与新名词的斗争、与模棱两可的语法的斗争、与各地方官文件理解能力的斗争……我永远记得某天傍晚在街上,一个佝偻的老人,因为没有智能手机,把大大的二维码挂在脖子上的情景,像在昭示着一种“恶”的形而上学……
“奥卡姆剃刀”出鞘后,整个欧洲思想界为之震动。他的论断如此有力而令人动容。不要自以为是地增加实体,不要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永远不要忘记原始的目标,要把人的生存与经验世界的真实感受放在重心;那些所谓深不可测的决策与方法可能都是多余的,不必要的;建立臃肿庞大的抽象世界是危险而空虚的;只要我们能够精确地用语言来描述经验现象,我们就可以说对它们拥有了知识。——“我们如何描述我们的经验,我们就拥有什么样的知识。同样的,我们对知识的态度,决定了我们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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