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公开课##这就是中国风#【趣话诗史】中国诗史大事件top20-第十八位-梦得看花下:讽刺诗的分水岭
再见过梦得两次看花的故事,以及两首诗给他带来人生际遇上蹭蹬后,我们来看他的那次赏花为中国诗词史带来了影响和变化。
其中最重要的变化就是讽刺诗风格的改变,这首诗在后世一直被视为讽刺诗的一道分水岭。我们先往前看,从《诗经》开始就有讽刺就作为诗的功能之一,风者讽也,国风中有大量的讽喻作品,不止于国风像大雅中的板,荡也是讽刺诗,诗经中的讽刺特点国风是大多都是直言其事,比如《秦风黄鸟》黄鸟交交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掩息。讽刺的是秦穆公令子车三将陪葬;《王风黍离》中讽刺周室的破落,即便是最狠的讽刺,也如《相鼠》一般“相鼠有齿,人而无止”的酣畅的怒骂,也是不会变着法的骂人。大雅中的文人讽刺,则是举前朝的例子摆事实讲道理。到了楚辞时代,讽喻开始用了比体,主要香草美人意象,以香草代优秀的品格,香囊里不装香草,你就是不用贤人,以男女爱情代君臣关系,美人不肯接近我,就是不用我当政。这样的讽刺不但延续了诗经讽刺的敦厚,同时还多了些温柔和浪漫。
到了汉代,汉乐府民歌继承了诗经的讽刺方式之外,还有就是受到汉赋的影响,由于汉赋著名篇章皆是劝百讽一,讽刺诗开始变的更加委婉,喻讽于劝,百劝而一讽,就像汉乐府《长歌行》,古诗十九首《青青陵上柏》《今日良宴会》,建安应璩的《百一诗》,此时讽刺的力度开始大减。到了唐代,李白和杜甫仍是未能跳出诗经楚辞汉代的讽刺诗的范围,像杜甫的三吏三别属于诗经类似于《有女同车》只叙不议的讽刺,也有“数州消息断,愁坐正书空”“万国城头吹画角,此曲哀怨何时终”的直言讽刺;李白有《战城南》《古风羽檄如流星》都是直言其事。杜甫的《洗兵马》“攀龙附凤势莫当,天下尽化为侯王,汝等岂知蒙帝力,时来不得夸身强”是典型的劝百讽一,李白有的是继承大雅《梁甫吟》中摆姜子牙和郦食其故事,在《行路难》其二中燕昭王黄金台求贤的典故,在还有用楚辞的香草美人比如《于阗采花》用王昭君“胡沙埋皓齿”,《玉壶吟》中“君王虽爱娥眉好,无奈宫中妒杀人”来讽刺自己被排挤。但总体来看讽喻诗未脱离儒家的温柔敦厚诗旨。
但是到了中唐时期,原本的敦厚温柔的儒家讽刺体系开始有所松动,在刘禹锡写这首诗前,韩愈曾因反对永贞改革,主要是他看不上二王破坏朝廷的规矩,做派全无士人身份态度,于是写了一首讽刺诗《题木居士》:
火透波穿不计春,根如头面干如身。
偶然题作木居士,便有无穷求福人。
这首诗是说的是一根腐败的老树根,因为长得像人形,被人们拿出来题作木居士来供奉,于是便有无数的人前来祭拜。这首诗并不是韩愈如此有空的来咏物来反对迷信,而是在讽刺永贞两个皇帝近侍二王,他们便是这烂树根题作的木居士,而那些无穷的求福人,则是跟随着二王趋炎附势的小人。这首诗开始不直言其事,纯用比兴的手法去讽刺,已经有点刘禹锡《玄都观桃花》的雏形了,但是韩愈毕竟韩愈,相对来说还是敦厚的长者,虽然在表达的时候有时会有点性格上的直率,和刘禹锡的诗比,这首诗犀利程度和辛辣程度不够。一来这首诗没有诗人本人的参与,只是在讲木居士,不像刘禹锡的“无人不道看花回”场景是自己看到的,“尽是刘郎去后栽”这就是自己参与了,如果没事诗人参与,看花还是看花,木居士还是木居士,不要往现实联系。二是这首诗没有特定的事实,木居士可以是古代风俗,可以是其他地方的活动,作者大可以说我写的和长安没有关系,这是民间的故事而已,讽刺是为了移风易俗。刘禹锡所写就是当时的事儿,玄都观就在长安,看花的人很多,确实是他贬谪之后才有的,这样一来刘禹锡解释空间就小了。三是两人的性格不同,好比同样一件事韩文公做了,人家理解是善意的批判,刘禹锡的性格那就是在搞事情。
那么我们来看后人在诗话评论类作品中,是如何评价刘禹锡这首诗对后世影响的,影响一,在形式层面:“风刺时事全用此体”,从刘禹锡之后,讽刺时事要辛辣到这种程度才算讽刺诗,不用小刀扎心的,不拐弯抹角让被讽刺的人和事难受的,都不能叫讽刺诗了。这个评价还有一个版本叫“全用比体”,这个评价也很到位,写讽刺诗的时候全用比或者全用事典,不用赋体,不在山言山,去掉一切可以云山雾罩的劝告提醒之语,整首诗看似无关的铺垫都是在为最后的讽刺,让对方难受做准备。
影响二,是精神内容层面的,“诗至中唐,渐失风人温厚之旨。”诗学是儒家经学的部分,也带有一部分儒教温柔敦厚的精神内涵,诗经的直言其事是厚,劝百讽一则是温。但是温厚的讽刺诗往往有一个弊端,从被讽刺人看讽刺的效果欠佳,尤其是针对脸皮厚的;从作者来看有些文人自己写完都觉得不解恨,还有的觉得自己讽刺了,其实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刘禹锡之后,精神内核为功用让路,讽刺诗不用打着温厚的招牌,而是讽刺效果为重要维度。一切都别看广告,主要看讽刺的疗效。于是刘禹锡之后的讽刺诗,功用性成为第一属性,说白了好的讽刺就是写起来嬉笑怒骂的过瘾,读者读来痛快,而被讽刺者是能让你多难受,就让你多难受。
刘禹锡两首玄都观桃花讽刺诗的影响,在大唐就开始立竿见影,第一位将用比和用事讽刺诗大量创作的著名诗人,是网络上所谓冷门诗人李商隐,在感怀讽刺和咏史讽刺中基本刀刀见血,一句比一句狠,“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讽刺的是小人对他的猜忌,那些功名利禄不过像死老鼠一样,我这个神鸟怎么看得上;“侍臣最有相如渴,不赐金茎露一杯”“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都是在讽刺君王不求贤而求仙,最狠的是揭露宫廷秽事“夜半宴归宫漏永,薛王沉醉寿王醒”,这是在明说杨贵妃被夺后,前夫哥寿王参加皇宫酒宴的状态。
如果说李商隐讽刺诗以咏史见长,学刘禹锡此体还不到位,这位诗人可不会让你失望,他就是罗隐,讽刺晚唐科举比黄河还浑浊“解通河汉应须曲,才出昆仑便不清”,还有写蜜蜂来讽刺苛捐杂税“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以及到了江南之后当时拒绝纳谏的环境下,以鹦鹉不敢说话作比“劝君不用分明语,语得分明出转难”,讽刺当时的地方当权者,罗隐又把来自刘禹锡的讽刺诗效果优先推到了巅峰。
除了因为一场看花活动,将讽刺诗走出了一条新路外,对于诗史而言,还有另外一个成果。刘禹锡任夔州刺史时,按照当地民歌曲调作七言诗,如今流传下来十一首,分为两组,这就是我们熟悉的竹枝词,地方民歌进入文人圈,文人创作竹枝词自此开始。@微博人文艺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