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滔clarinet 22-12-19 02:03
微博认证:单簧管演奏家,中央音乐学院教授

【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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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睡前给带赳赳的阿姨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法国获得了世界杯冠军。”我知道,不应该对小孩子撒谎,更不应该示范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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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儿子睡觉。问:“今晚世界杯阿根廷对阵法国,你觉得谁会是冠军?”儿答:“阿姨说是阿根廷。”
“你觉得呢?”我追问。儿子想了一下:“法国吧。”摸摸他的头,想起我的足球启蒙就是我爹,从小就在中国足球冲出亚洲的噩梦里发芽。赳儿在快睡前说:“肯定不会是法国了。”
“为什么呢?”
“因为我运气很差。”儿子虽然说的很小声,但是我却听得异常刺耳,甚至还能感受到他的悲观失望之情扑面而来。“你是幸运的,儿子,”我趴在他耳边说:“你没发现吗?爸爸有你,才变得更加幸运。你是我们全家的幸运儿。”赳没再回答,渐渐微弱打鼾。开机,看球,久久不能释怀他临睡前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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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不久,我带儿子去江南旅游。我们在飞机上一起分享故事,下了飞机在车上一起分享瑞士卷,在高速上和他妈妈汇合,阳光明媚,江南好风光。当夜,尽管我的核酸报告被一再推迟,却并没有影响我们父子俩在酒店里玩超级英雄的对打游戏,对垒到最高境界儿子可以抓住床上的柱子摆出帅气的飞腿,太太像是杜可风拿着手机全程斯塔尼康,我们仨笑得找不着北。

隔日,我起来去补核酸。回来回笼。睡梦中接到电话,十混一要重新检测。在“新十条”还没颁发之前,我立刻被要求打包所有行李坐上全封闭的车去往隔离酒店,并被告知无论如何已是密接。在隔离酒店的六楼,给儿子视频“爸爸会争取早点出来陪你玩。”
两个小时后,电话来了。“你说说你同行的人………”
“等一下。”我惶恐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没好气甚至居高临下的口吻指责我:“就是你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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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这会儿,阳了都不紧张了,若非重症都在家里休养即可。可彼时,我被立刻要求说出同行人全部信息。电话里的语气犹如我是一个双手沾血的行凶者,每一个人都是义愤填膺,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对我进行审讯。当我颤抖的说出儿子和太太的时候,我觉得我像一个罪不可赦的家庭叛徒,但我知道这是防疫方针,作为公民需要坦诚。只是,不停重复回答同样的问题,一次又一次,一个人又一个人,当我用我最大的涵养全程礼貌且保持语速的作答结束,黄昏已抵达。我望不见户外的昏黄,我却忘不掉内心被践踏出来的耻辱愤恨。

一个人阳了并不可怕,让人生畏的是当你被告知感染后,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内会接到几十通来自各种名称单位的流调电话。当我一遍一遍重复我儿子和太太的名字时,我的嗓子也开始痛了。感谢老天,现世报,立刻责罚了我。

没多久,我太太和儿子被作为密接送到了隔离酒店,15层,在我对面的那一栋楼。黑灯瞎火的傍晚,我听见太太和赳赳在电话里刚安顿好的消息。看了一眼朋友圈“下雪了,江南第一场雪。”我把脸顶在打不开的窗户玻璃上仰望对面的那栋楼,15层,天啊,太高了,我的儿子和太太在上面,是开着灯的那一间吗?

晚上,雪量巨大,我抬起头望乡一般望着根本不确定的楼层。大雪中,我的家庭被割裂开,两栋楼间隔不到五米,却是那么的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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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我被转运了。再隔日,我太太确诊了。可赳赳没阳。7岁的他,不能独自生活。我们夫妻只能写下承诺书保证书等等几纸文件,让他可以跟着妈妈。
在医院里,尽管得到了很好很好的照顾,被白衣天使温暖感动到此情可待成追忆的境地,依然会每天焦虑。太太被我传染了。健康的小赳赳穿上防传染的白色防护服,坐上了救护车,被一路直接送到了医院传染区,感觉这里是整个医院伏地魔掌管的区域,谁都尽量做到只字不提。

前几日,他还耐得住,也没太多哭闹。事发五天,他被感染了。太太给我发信息的时候是晚上,我在五楼的病房,听见儿子在四楼的哭声。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看见他妈妈自责的哭了。我在他娘俩的楼上,站起来腿发软,坐下去心要冒出嗓子眼儿,我这个男人怎么当父亲和丈夫的?

被感染不是多可怕的事,我也不会为此过度难过。难过的是我们一家人又一次被分开,隔着一层楼板,我对他们的思念越过病房的层层门窗依然无法触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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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在院方真心的关爱下,我们全家终于团聚了。我抱着他俩,像是过年。儿子打了我一拳,哼噌道:“都怪你!臭爸爸!非要带我出来旅游,结果呢?住了两个酒店和一个医院,什么追忆似江南,全是墙壁,我是不是也太不幸运了?”
儿子,不是你不幸运,我们仨能在一起,患难与共,等你长大了回忆起来会觉得这一段十分美好的时光。一个人,若有很多和父母的回忆,那他来这个世界就是很幸运的。

第十日,我的CT值第一次达标,意味着我就快出院了。太太的值数偏低还需要时间。赳赳差0.16就达标了。由于政策是两天达标才能办理出院,所以我们当晚特别兴奋地规划着出院的方案,在美好的期待中睡去。
隔日,再测。我达标了,太太接近了。而儿子却掉了10个点!晴天霹雳都不足以形容我们当时的心情和震惊。太太完全无法相信这个结果,甚至想要求复核。在院方的耐心解释下,我们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这,意味着,我又要和我的家庭分开。我这个传播者,就要以胜利者的姿态提前离开战场,内心像是有人在挖坟。这一夜,我睡不着,我坐在儿子的病床前,看着他盖着白色的病房被子,睡的甜甜的,那一股脑无以复加的懊恼不知从何而来能去向何处。

翌日,我收拾好行李和他们告别。拥抱太太和儿子足足五六分钟,儿子不耐烦了,说“我太不幸运了,ct值成为最后一名了。”我们夫妻俩立刻交换眼神,是我们昨天大意了,聊天没有防守。“赳赳,爸爸在医院外面等你,你是一个小勇士,在爸爸妈妈相继感染的时候对我们不离不弃,没有任何不幸运的人敢这样做!”毫不夸张,转身离开病房的一瞬,我眼泪是簌簌往下掉的。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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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是煎熬,每一天能从微信里看到妻儿的照片,就是一种短暂的救赎。每个人都在问我,不是“新十条”颁发了吗?我没有精力去解释,我也没有能力阐述为什么我们出院还要要求居家,继续给我们赋红码,在平台和电话里申诉到天黑,感觉自己就是卡塔尔草皮上的球被踢来踢去。但我一点也没有抱怨,因为,儿子ct值达标了,太太带他出院了,双膝跪地感谢上天。我对照顾我们的医院鞠90度的躬,长长的鞠躬,我们在医院的每一天得到的都是光和热。尽管,住在传染病区,看不见窗外的走廊外的太阳,也感到不到江南这个冬季的景色。

现在,我们一家团聚了。我回头望去那几近20天的灰暗。满眶的尘土中,我看见儿子每天在病房上网课,尤其是体育课,只能在两个病床之间尴尬的蹦蹦跳跳。我有几次坐在病床上看着满头大汗的儿子,我觉得我太幸运了。太太娴静,儿子骁勇。这些年,跟着我吃了不少苦,也不嫌弃我这个爸爸。除了好好的,狠狠地,宠他,我没有更好的礼物送给他了。

法国输了,但谁说未来不会赢呢,给儿子埋下一个种子,等他突然发现这一夜是球王梅西圆梦时,他应付不会难过,他应该体会到了,他有一个如此爱他的爸爸,他就是幸运的。

所以,恳请所有认识我儿子的人们暂时保密,或者暂时回答他,法国赢了。这一场抗疫,走到此,我也希望,是我们这个小家庭赢了。 http://t.cn/R2Wx665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