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张佳玮
22-12-22 18:56 微博认证:作家,《迈克尔·乔丹与他的时代》作者 2024微博年度新知博主

我们家里,以前冬至是吃汤圆/玉兰饼和拌馄饨。
我外婆另外有个习惯:南瓜瘪子团。

我们无锡的汤圆,以前是讲究四色馅儿。
芝麻馅儿大江南北都有,磨细如流,浓稠香滑。豆沙馅儿讲究个膏腴丰润,聪明的老板懂得多放油——山东那种枣泥馅儿固然好,太费功夫了,本地老板做不及。
肉馅的汤圆,相对少一些吧?
猪肉馅大概就少见得多。我有北方朋友,初见猪肉馅汤圆,一怔,“汤圆不都是甜的吗?怎么这里有肉?”吃了一口,对我说:“不愧是你们无锡——酱肉都是甜的!”
油菜馅大概是别处人最见不得的了:乃是青菜剁成泥,加糖与猪油混溶,碧绿甜浓。菜馅儿已经很奇异,又是甜的,估计会吓到人。只有我们无锡本地的老人家,才爱在菜市场捧一碗吃,年轻人已经嫌腻了,外地人看着两眼发直。
汤圆店大多兼做玉兰饼。据说那本是苏州特产,春令时,玉兰花开,以糯米包玉兰花瓣为饼。实际我们那里的市井间,玉兰饼就是汤圆做法,油炸了,取其脆,可以拿着街上吃。
比如冬至晚上阖家吃汤圆,常有;中午在街上饿了,买个玉兰饼吃的,很多。

然后,馄饨。
我小时候,我外婆那里——无锡吴桥那一带——平时习惯馄饨与小笼包两样一起吃。小笼包个头大,肉头厚,卤汁红甜,吃一两个就能黏住嘴。
馄饨,好的用猪肉虾仁,一般的用猪肉虾米,汤照例要鲜,酌加豆腐干丝与紫菜提味。
惯例先吃汤包,趁热吃罢,吃得甜黏了,再吃馄饨,喝汤。但这么做有个坏处:汤包味道太浓了,先汤包后馄饨,先浓后淡,很容易就觉得馄饨没味道了。

冬至,我外婆喜欢带我吃拌馄饨。
端上来是煮好的馄饨搁在红酱里,需自己拌来入味,吃口浓油赤酱还带甜。店家另附一小碗浮葱叶的清汤,用来润口。
我外婆说,只吃汤包,会觉得烫又腻;只吃馄饨,会觉得不够味道。总要都有,慢慢地吃,才能吃出味道,吃热乎——无锡话叫“吃得暖热。”

冬至时,大家手脚都冻得冰冷。进馆子,要一笼雾迷迷的汤包吃了,解馋,身体暖起来,手脚开始暖得发痛;再一碗馄饨,脊背发热,鬓角出汗。
如果是吃拌馄饨,那就浓油赤酱的馄饨一口一个,吸溜一口清汤。厚味道,热汤水,都有了。以淡济浓,都有。

我外婆还一个习惯,南瓜瘪子团。
瘪子团,是糯米和粘米混合了,揉成的小团子,揉完一个团子后,必得在上头按一个印子,凹下去了。
瘪子团平时的吃法,是和青菜、肉丝们一起混炒,出锅时郁郁菲菲,很香。
没有瘪子团时,就用烂糊面:是趁现成的清汤,最好是青菜汤,加点儿毛豆、肉丁,拿来炖宽条面,炖得面软烂,筷子一挑都能断了,放小碗里请人吃。
稀里呼噜诌在一小碗里,面半融,汤都稠了,吃一个暖和鲜浓劲儿。喜欢面条筋道的人,会觉得这面软塌塌,不经一吃;卖相也着实不好看,一派死缠赖晒;但如果你恰好饿了冷了,吃这么碗面,吃半融在汤里的面、青菜、毛豆和偶尔加的鸡蛋,会觉得入口即化,暖融融的。
如果恰好有南瓜,就是南瓜炖烂就瘪子团。能吃得嘴黏起来。

现在想起来,我们那里冬至时,吃的都是软烂浓甜厚黏的吃食。
譬如夏天吃的相反,多是脆爽清淡之物,时令使然。

所谓习惯,多是生活时令慢慢熬打出来的。
说是规矩,其实最初多是因陋就简,以济饥寒。说起来都是生活。

譬如我妈跟我说,我外婆独爱在冬至时吃拌馄饨,还恨不得加点辣(我们那里平时吃得不算辣),无他:想吃点有肉头的,想吃点味道浓的,想吃点红甜的,于是要拌馄饨:这样还能得店里来碗清汤,红白汤都吃得到。

当然我外婆说起来,另有话说,俨然还是个口彩:
“红彤彤暖热热地好过冬!”

冬至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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