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走了好多人。光我们知道的学术圈,就有龚克昌、郭锡良、石昌渝等先生。我们村也是,有两位老人在同一天晚上去世。那一家去世的是个老太太,瘫痪四五年,精神也不正常,全靠老伴儿照顾。人言,她去世的那天,他哭了一整晚——虽然她走了,他也解脱了。这一家去世的是个老头儿,老伴儿也老年痴呆,叫儿子为大哥,唤女儿为嫂子。往常都是他照顾她,没想到,没把她送走,他先走了。他去世的那一晚,她三番五次要掀开白布,被儿子呵斥,她委屈巴巴地说:“让我再看一眼嘛”——此时,不知她有没有想起他是谁,又或者,全凭相处了五十六年而积淀下来的感觉。今天去送殡,为这一家的老头儿。论辈分,我该管他叫大爷,大概再往上追几代,我们祖上是同一位先人。天冷清清、灰蒙蒙的,队伍从他寨里的老家,绕个圈,到大路上。唢呐走在前面,年轻人一前一后抬着供桌:鸡,鱼,丸子,红烧肉,中间是香炉,插着三柱香。后头跟着的是头戴孝帽、身穿孝服的孝子贤孙。再往后,则是本门子侄辈等。唢呐开道,哀乐齐鸣,走不到一公里就要放几声铳。队伍走成一字长蛇阵,浩浩荡荡地前往坟地。儿女悲悲戚戚,其他人则一路谈谈讲讲,从经商创业到新冠疫情。走了三公里,到了大河堤脚下的坟地——人是前天夜里偷偷买的,因为怕火化。踏过麦地,来到坟边,众女儿大放悲声,黄表纸一齐点燃,飞灰四溅,火焰张天。主事者拿着名单开念,众人“对号入座”,念到自己就出列,在坟前作个揖,然后三叩首,再作揖,后入列。持续了二十分钟,便三五成群地往回走。麦苗约有一指长,踩上去松松软软,风车孤零零地转着,依稀有几缕野烟。走出田地,回头看,那一方坟墓是多么渺小。“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回到主家,大家早已坐好,遍布四周,近四十桌,等待开席。小孩子率先撕开了筷子包装,摩拳擦掌,眼巴巴地瞅着厨房。饭毕,大家的话题渐趋统一:这一家的席面真不错。有的人已经解脱,有的人还在床上瘫着,有的人,已经奄奄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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