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耽微# 文/@咻咻宿
暗恋成真

无云，瓦蓝天空连缀成剔透宝石。风却很大，呼啦啦吹过天台，灌进宋语的校服外套，那抹单薄身影便在朝晖下化作鼓囊囊一团。

天台围栏年久失修，加上人迹罕至，透着股腐朽的破败。宋语踩在上面，有一下没一下地用鞋尖碾落簌簌碎石。立于摇摇欲坠之险境，却还有闲情吞云吐雾。

火星燃到尽头，宋语蹲下来，将烟蒂摁灭在水泥表面后很不讲究地塞进口袋，继而抬眸望向熙熙攘攘的校门口。

时间掐得很准，他分秒不误在叶听眠刷卡进校时将其锁定，比雷达还精准几分。

其实在人潮中辨认出叶听眠算不上多难，那人本就堪称鹤立鸡群的存在，莫说混杂在一干灰头土脸的高中生里，哪怕千千万万人循环往复，他也是黑白世界里最清雅明亮的色彩。

挺拔、俊朗，如高山之巅泠泠冷清的雪。

这是宋语初见叶听眠时产生的第一印象。

那天他被一群人围堵在操场东南角，数不清挨了多少拳打脚踢，近趋麻木地瘫倒在地，视野里片片白云自穹顶流淌而过，飞鸟成群结队朝远处山脉跃去。

倏地，有道淡漠声音响起：“校园暴力触犯故意伤害罪，情节严重者最高可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死刑。”

“靠，什么玩意？”那群人里领头的没好气望过去，嚣张的声线在看到来人时没控制住抖了抖，“叶、叶听眠……”

但很快，他又意识到在马仔们面前认怂很丢面，强自镇定冷笑道：“我说叶少你不是国际部的学生会长吗，管我们普通班闲事，没道理吧？”

“这和国际部还是普通班没关系，我只是陈述事实。”

叶听眠语气平平，却无端给人居高临下的傲慢感。那群混混早看国际部的少年小姐们不爽，此时人多势众，自然要给个下马威。

可就在领头的扬言“叶听眠你别以为家里有几个钱就了不起，今天非教训教训你”后，叶听眠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确实挺了不起的，我已经联系了警局相熟的人，他们随时可以过来逮人。”

本就是乌合之众，被这么明着威胁后都心下犯怵，没多久便散了，只剩躺在地上的宋语。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靠近，未几，有个人以居高临下的角度俯视向他。

方才宋语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只是始终没有力气转头，看看能使原本耀武扬威的那群人忌惮的学生会长长什么模样。

现在他看到了。

叶听眠穿着国际部独有的正装制服，深灰色外套没有扣完，里面白衬衫倒是穿得一丝不苟，打了个领结却不显俏皮。皮肤很白，个子很高，怎么看都和满身血污狼狈至极的宋语有着云泥之别。

“站得起来么？”

宋语点点头。

“那你自己去医务室吧。”叶听眠说着从裤袋里拿出一方手帕放在宋语手边，“擦擦，他们应该不敢再欺负你了。”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应该学会用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留下这句不冷不热的话后，叶听眠便转身走了。宋语在原地休憩良久，才慢腾腾支起上半身拾过那条手帕。蓝白格，很干净，像天空和云。

望着叶听眠走进教学楼后，宋语便索然无味地从围栏上跳下来，朝楼梯口走去。

他这一天的所有乐趣仅止于此。

他喜欢叶听眠，就像讨厌这个世界那样喜欢着叶听眠。

他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个学校里喜欢叶听眠的人早就多到饱和，只是他过去没有留意，才会无数次错过那人在国旗下讲话时的骄矜剪影和清润声线。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身为高中生，我们当有德的概念，当谨记何事可为与何事不可为……”

叶听眠讲了什么，宋语记不太清。他只觉得升旗仪式时的太阳太刺眼了，刺眼到他眯着眼睛拼命往前望，也只能偶尔透过攒动的人头窥见叶听眠，肃穆挺拔，宛若冬日里仍旧不败的松。

那一幕时常出现在宋语的梦里，他与叶听眠隔着人山人海，怎么也无法靠近。

直到世界坍塌，轰隆——

宋语睁开眼，漏风的窗外正电闪雷鸣。瞥一眼床头柜，凌晨四点。索性也睡不着了，他掀被下床，走进卫生间洗漱。

家里满目漆黑，了无生气，对宋语来说却是习以为常。

他自小无父无母，仅有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奶奶，也在他上高一时撒手人寰，那么他便成了孤儿。

孤儿的意思，就是如果他今天打算去死，便可以毫无负担的去死。

随便弄了点早餐吃完，宋语拿着把伞出门，可他刚把伞撑开，又顿在噼里啪啦的暴雨中。

“叶听眠？”

宋语难以置信地望向不远处那块人工湖旁，撑着黑伞的俊朗少年。冰凉雨水哗哗而下，砸在湖面溅起圈圈涟漪，熹微的天色里，叶听眠却自带光源般熠熠生辉。

“阿语。”他开口轻唤，语气温款，“我等你很久了。”

宋语担忧掩饰不住砰砰的心跳，仍旧站在原地：“你等我干什么？”

“睡不着，想见你。”

“想见你，便等你。”

“多久，都要等你。”

每说一句，叶听眠便朝宋语走近一步，直到最后二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趋于无，后者被抵在生锈的铁门上，听对方和缓的耳语：“我知道你喜欢我，你总是偷看我。”

“我没有！”宋语潜意识便是否认，“叶听眠你……”

“不要这么生硬地叫我。”叶听眠强势又不失耐心地打断了他，“叫我听眠吧，和我亲昵的人都是这么叫我的，阿语，我也想和你变亲。”

听眠……真的可以吗？

宋语有些恍惚，这场景分明是他肖想了很久的美好，他却感到惶恐。

好在听眠足够善解人意，他收了自己的伞，自然而然接过宋语的同撑。那天雨很大，素来漫长的上学路，却显得匆匆。

宋语和听眠在一起了。

成为情侣后宋语才发现，他对听眠的初印象存在偏差。这人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冷漠，他经常微笑，经常轻声细语，甚至还会撒娇。

好比现在午休时间，听眠放着国际部专门准备的休息室不睡，跑到普通班教室来和宋语挤。

宋语的位置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墙根，透过浅蓝色的窗帘可以看到外面金灿灿的正午烈阳，以及不远处飘扬着各国旗帜的国际部大楼。

“待会儿你还要卡着时间赶回去，睡都睡不安稳，是不是傻？”

为了不吵到班级同学，他们采取的是纸上交流。洁白的宣纸上，宋语字迹龙飞凤舞，乌墨杂糅般融得很有艺术感。

“谁让我喜欢你呢，傻就傻吧，我就想一直陪着你。”

听眠的字迹显然端正很多，还带着点练过的书法痕迹，横撇竖钩，有几分名家风范。

宋语终究还是没忍住低笑出声，换来前桌女生有些好奇的回眸。

“抱歉，打扰你了。”

素来阴郁的少年竟也会有这么和煦温柔的时刻，窗帘微微晃动，透进几缕花香，宋语额前有些长的头发被风撩开，露出来的眉眼是水墨画般的清癯。

前桌看得有些呆了，脸一红，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本来就没睡。”

望着前桌做贼心虚似的迅速转身，听眠一脸看八卦加假装吃醋的揶揄淡笑，捅了捅宋语的胳膊，换来宋语无奈至极的“放心，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不过，宋语自己也有些感觉到，自从和听眠在一起后，他居然也慢慢和班上同学熟稔起来。

有人对他说：“宋语，你最近变得好友好，我都敢和你讲话了。之前你总是独来独往，还以为你厌世呢。”

厌世？之前确实挺厌世的，宋语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有了听眠，这个世界也变得没那么污浊腥臭。

午休结束，听眠要回国际部，宋语送他下楼，一路上吵吵闹闹的，便和人撞到了一起。

“同学，不好意思。”

宋语满心满眼都是听眠，闻言并不在意地挥挥手：“没关系。”他顾不上回头，余光里只看到一枚领结晃了晃，是和听眠相同的款式，想来是国际部哪个少爷也过来找人。

朝下走了几阶，忽听身后朦胧有人唤他的名字，宋语皱了下眉，问听眠：“你有听到别人叫我吗？”

“没有啊。”听眠笑眯眯地说。

宋语便未在意。

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宋语有了前进动力，学习成绩突飞猛进。人际交往方面也取得长足进步，班里时常有人来找他请教问题。

这天，前桌问完问题后仍不转身，而是咬着笔杆凝望宋语，满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待会儿放学要和听眠一起去小卖部打印资料，宋语语气都带着轻快。

前桌不忍扫他的兴，但又觉得不能置之不理，犹豫再三，还是咬咬牙问了，“宋语，你有没有感觉你最近有点奇怪。”

“有吗？你是指哪个方面？”

“就是……嗐，其实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觉得了，我就直说了。”前桌破罐子破摔般，“我们几个闺蜜私下讨论过，都感觉你总是自言自语，说些奇怪的话。”

宋语怔了一下，不解：“我自言自语？我没有这个习惯啊……比如说哪些时候？”

“很多。”意识到宋语真的不自知，前桌的表情里带上些怜悯，“比如刚才午休结束时，我就听到你与自己说‘你们老师的资料肯定更全吧，借我也打印一份’。”

“很多天了，一开始我以为你在打电话，但仔细观察才发现不是，我们还感觉你有时候走在路上，会表现得像是和谁并肩而行，甚至把头搭在空气上……”

越听，宋语越觉得不可理喻。他忍无可忍地打断，说：“怎么可能，我午休的时候明明是在和听眠说话，你没看到他吗？”

“听眠是谁……叶听眠？那不是国际部的吗，怎么会在我们班？”

后面说了什么，宋语听不到了，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跑出教室。

他要去找听眠。

没过很久便找到了，听眠就在他那幢教学楼的天台，他们时常去幽会的地方，像是等了他很久。

可是现在明明只是普通课间。

听完宋语的话，听眠露出很哀伤的神情：“阿语，你终于发现了啊。”

“发现……什么？”宋语已有预感，却还是抱有侥幸。

“发现我是假的啊，我是因你的渴望而存在的，如果你没发现，我还能永远陪着你，可你发现了，说明你已经清醒，你做好了接受这个世界的准备，那就是我和你告别的时候了。”

“不，不是的，不要！”

宋语声嘶力竭，他不要听。

怎么可能，听眠怎么可能是假的！

他试图像往常那样抱住听眠，伸手却扑了个空，听眠原本实质的身体开始慢慢虚化，变成光影般的飘渺。

就在这时，天台的楼梯口传来一声掷地有声的呼喊：“宋语！”

听眠露出微笑，带着点安抚说：“阿语，是他来了。你不是想见他吗，以后就由他陪着你了。他来了，我就该走了。”

“不，不……”宋语拼命地想把听眠拥进怀里，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彻底消失。

宋语跌坐在地，滚烫的眼泪一下便涌出来，继而他被赶过来的人搂住，叶听眠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宋语，你跑到天台上来干什么？”

“我去你们班找你，我想见你，我再也不要掩饰自己的情感了，我喜欢你，从见到你的那天后我就对你念念不忘，我想和你在一起。”

叶听眠的声音依旧冷冽，连告白都像国旗下讲话那般镇定自持。许久未听到回应，他有些奇怪，低声问：“宋语，难道你不喜欢我吗？你明明总是偷看我。”

“不，我讨厌你。”宋语喃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