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拼图版》中的图像有着更为复杂的结构性作用,甚至表现出将整部小说视觉化和空间化的野心。这部小说的创作延续了十年之久,1967年佩雷克开始有了最初的想法,1969年构建出乌力波式的所谓“限定规则”,经过严密的构思和材料收集,于1976 至1978年集中写作完成。小说最初的设想和整体布局便是来自两幅图像:一张漫画和国际象棋的“骑士巡逻” 图。其中的漫画系美国插画家索尔·斯坦伯格的一幅作品,描绘了一幢公寓大楼的剖片图,原本私密的内部空间内的物与人都展示在观众眼前。这幅画可以说是《人生拼图版》对小说结构最直观的呈现,佩雷克正是基于它将一幢公寓楼每个房间里的物与人依空间顺序纳入到小说中的。
佩雷克在构思小说时,无疑也想到了他所喜爱的模型玩具“玩偶之家”,这是一种欧洲传统玩具,一整幢房屋的模型,可以打开立面,在里面放置微缩家具物品和小人偶。小说中写到莫罗夫人的“吸烟室书房”时,书房的第四个橱柜里就摆放着这样一个娃娃屋,行文详细列举了这件19世纪的微缩工艺品中所有的物件:
“一间带落地窗的会客厅(双尖拱穹隆),里面挂着温度计;一个小客厅;四间卧室;两间佣人房,一间铺地砖的厨房,里边有炉灶和配膳室;一间敞厅,里面有衣橱,还有一列浅色橡木书架,上面放着《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和《新百年词典》、几套中世纪东方军队的甲胄、一面锣、一盏大理石雕刻灯、一个挂式花盆架、一部橡胶电话机(旁边放着电话号码本)、一块带网状边饰的奶油色长羊毛桌毯”。这段引文极具代表性,小说对每一间居室的叙述都有这样巨细无遗的物品陈列;书架上的娃娃屋,与整个大楼公寓是同构的。佩雷克的小说构思似乎也正循着这样一个过程,如同一个手工艺人制造一座屋宇,在其中摆放进各种家什玩意和装饰,让人偶在其中或静默或活动,引出交汇于其中的人生故事。小说先描述一个书房的橱柜,进而又写到了其中一个橱柜中摆放着的房屋模型里的橡木书架,这种从空间中再引出空间的嵌套结构也是佩雷克非常喜爱的结构方法,它所引向的是一种充满细节的,丰富而迷幻的视觉体验。
然而,如按自然顺序对公寓楼每套房的一户户人家进行叙述,还算不上完全打破惯有的叙述法则。为了实现突破,重组叙述链条,佩雷克再次诉诸某种图像经验,亦即被称为“ 骑士巡逻”的路线图。与其他“乌力波”成员类似,佩雷克对数学、组合数列、填字游戏、数独、象棋、围棋以及《人生拼图版》中最重要的拼图游戏等都具有浓厚的兴趣。这些游戏均可以图像(表格)的方式呈现,有着鲜明的视觉性,这带给他一种突破文学语言规则的写作法的启迪,并被他巧妙地引入小说结构中。
小说构思与布局来自图像,而叙事过程中出现的图像可分为几大类:一是实存或虛构的绘画雕塑等艺术作品;二是家具、玩具(如标题中的拼图版)、装饰物及手工艺品的纹样图案;三是地图、图标、说明图纸等实用性图样;四是照片、书报杂志图片、广告招贴、明信片、绘画复制品及版画等。其中,第四类图像数量最大。这些形形色色的图像将每一个叙述片段视觉化,在读者于头脑中即时想象这些画面的同时,还原了一个可供身处其中的图像时代的真实情景,以及身处这一时代的人的生活。
——摘自《<人生拼图版>的图像空间:反思视觉文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