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不一样的互动情境下会展示出完全不同的道德水平和他人意识。就像在游戏《风之旅人》中,设计者创造了一个不能用言语交流,也不能攻击对方的探索世界,在那里,你不能语音,不能打字,游戏中没有任何可以直接交流的媒介。
这是一个非常天才的设计,因为在今天,我们从来不缺少声音,而缺少声音背后那些认真倾听和回应的意图,我们总是急着把话说出去,但就像莱姆在《其主之声》中所说的:“人总是在需要交流或表达时,才为心里早已说完的东西找到一件精巧的语言外衣。”拙诚泯于智巧。
这些年,心理学领域非常关注人际交互时非言语的重要性,它是一个人深层动机的所在之处。就像一个人用看似很热情的话语和你问候时,你能感觉到疏离。微信上结束聊天的时刻,不需要很刻意的说明,只要一个表情包即可。而一个幽默的调侃,你能直觉的感知到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在言语背后,总有着更为真实赤裸的潜在意图,它在它所在那个层面几乎无法被掩饰。
在游戏里,作者首先设置了一个孤独且浩大的探索世界,随着不同的场景转换,音乐的变化,谜题的揭晓,你深入那个世界,一个仿佛存在过什么,但后来又消失了什么的世界。我们就像一个孤独的探索者,深切感知着一个同类缺席的环境,直到有人也来到这个世界,ta和你有着共同的情绪体验和游戏目标,只是不能直接对话。
在这一过程里,你会不由自主的去关注到对方,对方也会关注到你,在非常有限的,已经被设计好的动作里,你们的方向、步调、动作频率,都会在下意识的过程里和彼此趋同,直到形成一种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能传递意图的默契。这非常像自体心理学所说的“孪生自体客体”体验,即,我们对和另一个与自我相似的人产生连接并体验到共鸣的需要。
那是一个包含着童真、善意、一种近乎于原初的人类对于伙伴这种关系的体验。那一刻你才会在心底深处意识到,原来我们内心深处这么渴求关系,这么愿意分享善意,虽然这是一个被预设的环境,但它完成了对我们特定经验的充分调用。具有同样设计理念的还有小岛秀夫的《死亡搁浅》,你只能以对他人有助益的方式留下印记,就像他在接受采访时说的:“与他人的连接让我们在这个世界变得更容易。”
在《风之旅人》中,唯一能够将情感意图符号化的时刻,就是两个人临诀别前能够用双脚画出图像的一片雪地,面对一个不带任何社会特征来到你的世界,又将彻底离去的人,你只能用最简洁的方式,去表达你和对方在整个旅程中孕育出来的所有情感,正因为它简洁,匿名,沉默,无声,所以当你用双脚画出它的时候,它的沉默性和匿名性也将被第一次打破,彼此的主体性也将在那个时刻变得隐约可见,看着另一个人在雪地上用双脚徐徐划出的图案或文字,仿佛那那一刻你才真正摆脱了“精巧的语言外衣”,正因如此,所有人都会在那一刻体验到一种从心底最深处涌现出来的感动,那便是“相遇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