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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久未去信,见谅。年关已至了,该合上阴沉的过去,重新在晚间学会独自步行,更有怀念过的圆缺,都应在图扬的美梦中落下帷幕。
恨。不必去提。难关在万重山中遍地丛生,难熬的时刻皆有体会,痛苦在阳亭扎根,从泉穴肆涌,至血脉间横行。
那日,独身于虎跑,楼阁间窥见小山水,鼻息中蔓延清爽的空气,我便清晓了生活的暗处,不单只会平地起风,那些你从未见过的、暗暝景幽的去处,背靠西湖日夜等静赏。仿佛抵达化解痛苦的中心,躲进庭院独坐忏悔,在茶厅背面祭拜弘一,直到合眼即是游走的香火。
先生,我无法和你讲透痛苦的「本质」。也许源自雨后的小镇病房,黄衫剃度僧踱步抽烟;又或许是在异地兽园,和陌生人相识又临暗散去,余生不会得见。
陌路,又是末路。水生植物在泪眶开枝散叶,鞭炮与雷声混杂难以区分,家亲在北国带回的暖器,烧毁了整个部落的电力,更有甚者,终日把酒当歌,在麻将桌上死于摸不着杠的执着。
再有一杯。落日就快来了。世界伸展出不明朗的皱纹,用我轻薄的丝袍去遮盖,封锁生活一如既往的尘埃,某种脆弱在河边滴落。在你的脊背埋入错误的根本,痛苦就足以让我怀抱一生。
关于「本质」,说多错多。错大抵来自生活的盲点。某次,我从王屋落魄归来,携夹暗房里平和的记忆,同她站台相视离去;还一次,我尝试向暗室告别,独自潜行追逐重明,徒步去往李白的窦团山。
哪件事称得上痛苦的「本质」,哪种爱在蜀道中算不得难攀。我想,那些被暖房囚禁的人类,不会感同落花的愁容;你在向阴的暗室待久了,是否已同我一般,日夜错乱于世界冗长的记忆。
先生,我无法和你讲明痛苦的「去向」。日子倒推五年,那时我在东边制造义眼,日夜无法获取好睡觉,在地面脱鞋行走,踩脏的袜子堆积废园。醒后,和工友浮游市场、城隍、桃花源。
某次她从大别山来旅行,我装成坐班,不去相见,拉上工友去体育馆,看结赛的运动员躺在走廊,站台的人伸展双臂,一切沉没于工友异味的茶水。她发来信息,讲同父母在大学城吃了午饭,想买些糕点顺便送我。
婉拒。先生,我无法捕捉痛苦的「去向」,尤其夜班,凌晨两点从黑暗起身,和同班的工友一起夜跑,跑在能够通往故乡的国道,跑在不设栏杆的湖边。
秘密的湖。第一次,她悄悄带我前去,讲起各自的师长与歧路,从自贡到哈尔滨的绿皮很长,过夜时她的腿无法打弯。我说,我会去上海看一场水手音乐会。不巧,那次我去后归来,便互断音讯。
可湖还在。独自承受发疯酒鬼和廉价工民的注视。我记起了,从那之后,我沉迷夜奔。
夜奔。艰苦的行路无法割弃,为此暗室孤枕到如今。先生,如何能够冷落自身的娇媚,在暗的日子立起身来。每日的行军,手心森林发起洪水,唯有心悸能将苟活证明。
先生,我无法和你讲清痛苦的「下落」。不要纠结最近的过失,最近我们过的都不好,我按时照料阳台的铁线蕨,起夜将旧茶叶泼进马桶,合不紧的窗帘透露外光,起开日期崭新的啤酒,难以续眠的我做起清醒梦。
阅读。在被吵醒的午夜阅读。读到一种茶艺被时代抛弃,裸脚的女人在灯塔私会逃兵,村子死于一声海洋的呼噜。为了防止灵魂被牢笼,我阅读有大有小的故事,肉体被无限忽视。
对了。自东边归来之后,某种意识在身后追随。我想你也读过水浒,卖人肉包子的张青,他讲过有三不杀原则,一不杀僧侣、二不杀妓女、三不杀罪犯,也许是同情,社会的边缘人群。
放到现在。你是否也会认为我们同属边缘人群呢。无法进入核心圈的我们,你被囚禁的岁月,我也在人潮里接济尊严。
也许痛苦的「下落」,转车几百遍也无法参透。先生,我会再来看你,带着你爱的白肉与百香果。再过几年,我们大抵会失去通讯,莫要失落,一切无法强求。
先生,最后一段,写给你的前妻。在杭州时同她碰了个面,电影落幕后,她在午夜里消散,我打车回到无窗的宾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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