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猫罗尼休
23-01-26 13:50

薛宝钗这个人,越看越觉得她是个大毒舌,虽说一直注意维持着端庄贤淑的模样,但有时也会一下子没管得住舌头,暴露了她表面维护传统道德,实则骨子里又是个反叛者的矛盾性。
别看她常给黛玉递眼色,但细看下来,其实黛玉说话比她有数。黛玉的讽刺和俏皮话大多是挺分对象的,基本都和开得起玩笑的人说,不会涉及到本家人、长辈等敏感人群或是外界,偶尔说不对劲了也会赶紧闭嘴。但薛宝钗这家伙,虽然平日里很注意少说话,免得多事,但还是会动不动没憋住,突然来一番输出,不仅扎心窝子,有时猛过头了甚至都不挑对象。只不过因为措辞比较文雅或爱说反话,所以可能第一时间注意不到。
像是常规的对宝玉的毒舌,看到其写的偈子后说“这人悟了”(这人魔怔了),给他起外号“富贵闲人”(废物寄生虫)。外人、世道也得骂一骂,于是有了螃蟹咏。自家人里讨厌的也没避讳,跟刚倾诉没有家人的黛玉说“我也是和你一样”、“虽有个哥哥,你也是知道的”。她连自己都不放过,被宝玉说像杨妃后冷笑说“我倒象杨妃,只是没一个好兄弟可以作得杨国忠的”,公然嘲讽自己的野心和困境,顺便又把哥哥喷了,也是够不走寻常路。说起来,她这些言论,完全不符合古代传统中对淑女的标准来着。
当然,再隐晦些的话,那就更多了。像是抄检大观园后她决定离开,王夫人挽留时,她说了一大通,特别提及自己走的小门一直开着,“设若从那里生出一件事来,岂不两碍脸面”。但实际上前边宝玉过生日,专门说过她早就拿着钥匙注意锁门,从来没出事,所以这里表面用门找借口,暗中却讽刺莽撞抄检偏偏没搞出结果,让她这个唯一没被检查的人处处小心还没事成了有事,搞得大家都丢人。后边用“姊妹彼此都大了”、“姨娘历年皆遇不遂心的事故”、“园子太大,一时照顾不到”等貌似讲理的样子处处暗示抄捡一事,打王夫人说“没紧要的事”的脸,顺便还把自家和贾府经济状况都抖搂出来,嘲讽味拉满了。结果旁边凤姐多半是听明白了,赶紧劝王夫人放手吧。
最最狠的是,连贾母这种谁都不敢说的大家长,她也不放过。在为凤姐找人参那里,知道贾母私藏的都已经朽了,只能另买时,宝钗说:“究竟不过是药,原该济众散人才是。咱们比不得那没见世面的人家,得了这个,就珍藏密敛的。”第一次看到这儿时我目瞪口呆,姐们儿你是真敢说啊,旁边那么多人听着呢。就算放现代,也没几个人能这么来吧,更何况是在长幼、阶级伦理更严格的古代。所以这人根本就是个娴静温和表象下的超级大炮。
再加上她一方面天天说着遵从女德,另一方面既坦诚自己啥书都读过,也没真隐藏文才。一方面似乎是个传统思想代表,另一方面其实是反传统的自我意识觉醒者之一。一方面看上去对俗世成功有热情,另一方面又厌世地用不符合贵族标准的极简冷淡风家装,喜欢“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歌词,写着“于今落釜成何益”、“任他随聚随分”。结果就展现出一种在焦虑-抑郁-虚无中循环的状态,习惯性地对生活认真吧,但又并不多上心。我甚至怀疑到最后,人间、世俗对她而言都将变成纯粹的机械化流程,心态更像是“活着就活着呗,还能下一秒就寄了怎么着”。所以说到她另一个显著的特质——冷和无情,或许有天生的关系,但我感觉也相当一部分原因是在重度内耗下,对人、对己、对整个世界都已经累得没力气,也不care感情不感情了。所以长辈、上层什么的也照喷不误。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