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二 23-01-26 15:47

观看北京妙应寺白塔的几种方式

大年初二看到我喜欢的导演张律新片《白塔之光》入围柏林主竞赛,初三就跑去看了白塔。我很爱白塔,不加前缀的“白塔”一般就是指妙应寺白塔,俗称白塔寺,而非北海白塔。相比北海白塔我更爱妙应寺白塔。北海白塔是皇家宫苑中的仙岛琼楼,建国后随着“荡起双桨”的歌声也成为北京标志性的政治景观。更古老的妙应寺白塔则具备了更多的人民性、胡同性和日常性。我记得十几年前第一次去白塔寺就碰上了一位北京大妈,一边绕着塔,一边给我们细细讲了“鲁班爷显圣锔白塔”的故事——这个故事延展成为一种童年游戏,很多西城孩子都在没有管束的年代偷偷曾爬上白塔,寻找到底有多少个铁锔子。数锔钉这种童年摩挲变成一种身体记忆,让妙应寺白塔从小就让人亲近。白塔覆钵上的确有肉眼可见的铁箍,据说是明朝时加固的,主要用来抗震,它已经伴着北京城活了快八百年。北海白塔建于清代顺治年间,独居琼岛中央,晚至1925年才作为公园正式开放,它适合远眺、仰望;而始建于元代初期的妙应寺白塔,是开放的,与阜成门大马路如今只有一门之隔,它没有距离感,俯仰即得,更适合路过、回望与陪伴。

以一个景点打卡主义者的眼光来看,早年间东夹道胡同的红墙是白塔的最佳搭档,前两年有两家咖啡馆成为白塔最佳观景位。一家是“熊煮咖啡”,可爱的熊同志老板开的精品咖啡馆。张律导演《白塔之光》海报中,辛柏青与黄尧就站在熊煮的二楼露台上,这也是距离白塔最近的一个位置。抬起头巨大的白塔像龙猫一样悬在头顶,仿佛抬手就可以摸到,安定又幸福。另一家离白塔稍远,叫“莲咖啡”,开在一家旅社三楼。距离拉开了白与灰的景深,成为近距离远眺白塔的最佳位置,圣洁的白塔矗立在丰富的灰色波浪中,巍然静穆,像白鹤忘机,有凤来仪。另外这家旅社就叫“白塔之光”,一个非常恰切的名字,或许也是张律电影名字的来源。可惜熊煮和莲这两家咖啡馆都关门了。

人民需要看白塔。这两年陆续有三家变成了打卡白塔的网红店。一是polonio,是CABO coffee的分店,一家南美归来的老板开的澳系咖啡馆。咖啡不错,二楼东侧小露台摆着枯萎的仙人掌,假装露营的人们前赴后继。这里与白塔距离适中,视野开阔,的确是个好景观位,但空间狭小,拍照一般要排队。

二是“耀咖啡”,其实应该叫药咖啡,开在白塔寺药店里,咖啡香气里混着一股中药味儿。坐电梯上药店三楼,露台就能一览白塔。这是目前距离白塔是最近的位置。露台宽敞,但因为护栏的缘故,跟白塔合影要找好机位。白塔寺药店是北京老字号,现在这栋紧挨着白塔寺庙门的五层仿古建筑,修建于1979年,当时正值唐山大地震后国家组织第一次修缮白塔寺,据当时参与修缮的文物专家吴梦麟回忆,她看到山门旁的白塔寺药店大楼动工,当即表示反对,这影响了白塔的景观与保护,但当时北京市只有文管处,还没成立文物局,权力不够大,五层小楼还是建起来了。

三是“悠航slowboat”白塔寺店,二楼东侧窗户里望出去正对着庞大的白塔,虽然在这三家里距离算最远,但因为平行视野的缘故,反而白塔显得最大。悠航是个精酿啤酒品牌,俩北京老外开的,店名就源于那首歌Slow Boat to China。精酿先不论,这里的汉堡大概是北京最好吃的之一。

不过这几家都很网红,看白塔很可能要排队,要是不想混迹在小红书拥挤人群中、不以拍照打卡为乐,其实可以推荐一个冷门的隐藏选项:“二友居肉饼店”。宫门口西岔这家肉饼店直线距离白塔也就十米,窗户里也可以望见白塔,出门是个小小广场,是周围这一片胡同里难得的敞亮地儿,白塔随便看,墙上还挂着周围邻居大爷养的八哥鹦鹉给你助兴。二友居也是个老字号,推荐猪肉饼,一大份只要20块钱,平价实惠,味儿好量足,全天营业,随时去都有座儿。所有的白塔景观位都力求能够俯瞰或平视白塔,追求白塔成为完整的背景,只有在这家肉饼店里,是一个仰望的角度——因为是个一层小平房,窗户也老式,只能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光照、不同的角度中,看到白塔的一部分。这其实是一种胡同日常观察的角度,不惊艳、不完整,不适合打卡,白塔只是温柔地与你互相凝视,中间隔着起伏的屋顶、乱七八糟的电线。白塔在肉饼店的窗户里被祛魅,成为了百姓人家窗户里望出去的白塔。这也更接近帝都人民的心态:再高贵的事物,也要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谈论它,爱你也必须用一种近乎嫌弃的态度表达。这很北京。

再远的咖啡馆,看白塔就差点意思了。有术、429等不错的咖啡馆太矮,看不太见;致璞、火火、恋恋等几家咖啡不太行,二楼的视野更远且杂了。其实可以多逛逛白塔寺这片胡同街区。西城更多保留了旧时代的影子,这里很早就开始整体改造,2009年开始的北京设计周跟西城区政府推过一个“白塔寺再生计划”,很多设计师都曾加入进来,设计“有术”的网红设计师青山周平,就得过一个白塔寺院落更新国际竞赛奖。可惜电线从来没拆完,曾参观过的一些改造院落至今没有对外开放,不知道这些老宅是否真正重光。曾经听建筑界的叶扬老师抱怨过这片改造的麻烦,也是可想而知这种政府主导工程的难度。

逛胡同是北京最好的享受,而妙应寺白塔的最佳观看方式,也正是在胡同里看。我最爱的观看白塔的方式,就是随便走在那一片铁灰的、密织的胡同里,偶尔抬起头,就能看到白塔。这几乎是一种超验的、非现实主义的日常,白塔就是阳光洒落,诸神显圣,众妙之门。随便的走,随意的看,这种偶然与白塔的永恒很相称,旁观者的人与被观看的白塔,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连续的、温柔的空间。

我甚至会想象,快八百年的白塔在北京城中消失后这里会是什么样子?我后来想起了一个神奇的人,生活在20世纪巴黎的Ivan Chtcheglov。伊万是个俄国革命者移民的儿子,他试图做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情:炸毁巴黎的地标——埃菲尔铁塔。1959年,因为铁塔的反射光照进伊万跟室友所住的阁楼房间,让他们晚上睡不着觉,他们决定炸毁埃菲尔铁塔。对,就这么简单。二人在前往埃菲尔铁塔的路上被捕,当时他们在穆费塔街的一家台球酒吧停下,背包里装满了从附近工地偷来的炸药。此后他被妻子送进精神病院,用胰岛素和休克疗法将他制服,并在那里呆了五年。当时他26岁,他19岁时写下的《新城市主义的公式》刚刚正式发表,这成为后来心理地理学的关键文本之一。在文中他写道: “所有的城市都是地质的,人走三步就会遇到充满传奇魅力的鬼魂。我们在一个封闭的景观中移动,其地标不断地把我们拉向过去。某些变化的角度,某些后退的视角,使我们能够瞥见原来的空间概念,但这仍然是一个局部视图。必须在民间故事和超现实主义著作中的神奇之地寻找:城堡、无尽的墙壁、被遗忘的小酒吧、猛犸洞穴、赌场的镜子。”地标式的景观重要吗?重要,也不重要。景观是可见的历史,建筑是衔接时空的手段,重要的是我们投注其中的情感、欲望与实现这些欲望的进展。将白塔层层包裹的民居、商店、工厂与北京城,与白塔共同构成了白塔。

很荣幸,此时此地,我知道:白塔就在那里。 http://t.cn/z8Lt7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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