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贞节牌坊”，最常见的说法就是这是封建社会女性的血泪，是古代最最糟粕的部分。然而你仔细研究下就会发现，贞节牌坊实际上是一种很典型的处理方式，通过引入一些虚拟观念，让人们自发的去解决一些社会实际问题。然而假以时日，这种处理方式本身牵动的经济利益和社会关系日渐庞大，又板结成了新的问题..

我国的道德观决定了封建帝王，尤其是宋代之后，非常鼓励寡妇守节。这就跟鼓励孝道一样，忠孝节义，重点是忠，但是一般人生活中没有太多体现忠的地方，所以孝和节就成了官方重点鼓励的东西，毕竟这俩在生活中比较常见。

鼓励守节另一个客观的原因就是，希望找到一个负责人来抚养前夫的子女，毕竟那时候寡妇再嫁不是现在离婚，就一个人提个包袱就走了，有的还可以分财产，但是一般都不会带孩子。这样一来没娘的孩子存活率就比较低，亲戚们肯定没那么上心了。

但是那个年代女性没法工作，而乡间一般也是大家族聚居，绝大部分家产都不属于私人可支配的，比如贾宝玉虽然很富贵，但并不能做主把贾府的田产卖了。所以养寡妇相当于整个家族实实在在的掏钱，很多家族就并不愿意了。说白了，谁喜欢出钱养别人老婆孩子呢？

所以不是高门大户的话，寡妇一般都会改嫁，毕竟那个年代女子无法独自生存。条件好一些的女子，娘家强势或者婆家阻力小的，就会自行选择再嫁对象，选择余地反而大了，这就是民间经常说的“初嫁从亲再嫁从身”，比如《金瓶梅》中的孟玉楼；也有的不好意思，假托是娘家强迫自己不得守节，必须改嫁，这就是《陈情表》中所谓的“舅夺母志”，实际上就是委婉一点的说法。

不过这些都是有一定条件的家庭，广大普通家庭最常见的模式其实是婆家做主改嫁。说是改嫁，实际上就是卖，彩礼婆家自己拿着了。比如祥林嫂就是丈夫死了被婆婆卖了，讽刺的是卖她是为了给小儿子娶媳妇。

大家听到寡妇改嫁，也不要马上脑补就奔向新的爱情，妇女解放大团圆结局，没有那回事。其实就是换了个地方打工而已，而且考虑到当时的社会环境，再嫁的情况往往不如初嫁。有些更那啥的人家，又不想养寡妇，又不想背上“逼迫儿媳改嫁”的恶名，甚至会直接搞成“意外身亡”，对外还可以说成是“殉夫”，一鱼两吃了。

总之除了大富之家，寡妇就算想守节，也很少有条件。所以官方在精神鼓励外，慢慢又加了一些实在的物质鼓励，比如给节妇发钱米。后来大概是洪武年间，老朱开始给节妇的家族免除差役，这一下就玩大发了，造成节妇申请数量暴增。老朱不得不规范了节妇认证管理办法，规定只有三十岁前死了老公，守寡到五十岁才能申请。后来为了鼓励守节，同时控制节妇数量，官方一面下令减免节妇家族田产税收，一面提高了节妇的申请门槛，比如要守到七十才能享受最高税收减免等等。

不可否认的是，很多寡妇的生存条件因此大大改善，她们不再被家族视为累赘。为了争取节妇资格，家族必须善待寡妇，生病了要请医生，悉心照顾，否则潜在税收优惠就没了。

对于地方官来说，节妇的数量也很重要。一个地方节妇多，说明官员“教化有功”，是政绩的表现。牌坊大家都见过，非常高大，有的还有精美的装饰。造一个牌坊怎么说也算个中等工程，有油水可以捞。如果一个地方节妇数量爆炸式增长，地方官不光可以抽工程款，还能提升政声，升官发财两不误。所以地方官特别热衷于劝阻寡妇改嫁，因为这真的关系到他的KPI。

前面说了，五十岁才能申请节妇资格，如果到了49岁人没了，岂不是很亏？不过好在古代和现代不同，改个年龄非常方便，县太爷到你家亲自给你搞，不用你操半点心...

在多重政策下，中国女性死了丈夫后，由本来的多数都会改嫁，变成了多数都不改嫁。这个时候改嫁的女性就要承受巨大的社会压力。社会对改嫁由原来的中性态度，慢慢变成了负面的态度。到清代中期，上层女性死了丈夫，社会默认她就该守节，哪怕公主也是如此。

另外守节这个活动也从单纯的不改嫁+抚养孩子，扩大为一系列“规范女性行为”的规定。比如红楼梦中李纨，她守寡后连彩妆都没有，管理家务的范围也仅限于女眷，碰到贵妃省亲这样的大事，她作为亲嫂嫂也只是作为陪衬，无法主要负责接待。这都是因为出身书香门第的李纨格外看重名节，直接按照顶格的“节妇”标准来要求自己了。（然而贾府似乎并不太讲究）

然而到了清代中后期，官方也撑不住了，加上节妇数量一天比一天多，待遇慢慢就缩水了。到了抠门皇帝道光上台后，他下令一个村镇只给一座牌坊的钱，官府就出这么多，剩下的地方自己想办法。后来他可能还是觉得浪费，又下令一个村镇只能建一个牌坊，把所有节妇的名字都刻上，相当于大家一起共用....

值得一提的是，明清都曾经将为夫殉葬的妇女称为“烈妇”，也可以立牌坊表彰贞节，家族享受节妇的同等待遇，比如免税或者免差役。节妇要守二十年，中间一个差错，比如人生了一场病没了，牌坊就打水漂了；而“烈妇”资格却可以当下立刻马上搞定。所以不难想象，民间涌现出数量惊人的“烈妇”，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有数。

节妇数量多了，社会就默认女人死了丈夫不该改嫁；而烈妇数量多了也一样会影响社会风气，最起码影响很多读书人的认知。《儒林外史》中，王秀才的大女儿死了丈夫在娘家守节，三女儿丈夫也死了之后，她表示父亲养大姐已经很吃力，自己决定一死殉夫。她的母亲当然是哭昏过去，坚决劝阻，连公婆都苦劝她不要想不开，自己家一定会善待她。然而身为亲生父亲的王秀才却坚决支持女儿殉死，怒斥老婆阻碍了女儿追求进步的脚步。在女儿绝食的时候，母亲甚至公婆都在苦劝她吃饭，父亲却在读书写字，专等着女儿死去的消息。

等女儿真的死了，他大笑出门，觉得终于证明了自己“教女有方”。一众人等也恭维他“好家教”，不愧是书香门第。然而路上看到一位白衣妇人，他突然想起女儿，泪水滚滚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