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芳主人 23-02-07 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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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明的“白兔事件”

古人常将白色的动物视作祥瑞,如《抱朴子》云:“虎及鹿、兔皆寿千岁,寿满五百岁者,其毛色白。”《瑞应图》说:“王者恩加耆老,则白兔见。”所以很多文物上可以见到古人塑造的白兔形象。不过在家兔输入中国之前,人们见到的白兔主要是白化的旷兔,较为稀少,在古人看来非常珍贵,发现者往往将之献给朝廷,史籍中有大量相关记载。如《魏书·灵征志》中,从北魏太祖拓跋珪天兴二年(399年)“七月并州献白兔一”始,到东魏孝静帝武定六年(548年)“十一月武平镇献白兔”止,一百五十年间共有58次“献白兔”的记录。武周酷吏王弘义曾向乡里傍舍求瓜,主人吝啬不给,他便设法报复,对县衙说“瓜园中有白兔”,县官马上派人去抓,不一会“园苗尽矣”,後来王弘义被李昭德讽刺为“白兔御史”。

明代地方上仍不断进献白兔,据《实录》所载,第一次献白兔是明太祖洪武四年(1371年)五月,“应天府江宁县进白兔”。到明英宗时,先是正统五年(1440年)五月,河南偃师县民关泰进白兔,英宗“给钞赏之”。正统十一年三月,吏部听选官庞昌献上白兔,因“毛色鲜洁”,英宗命礼部给赏。天顺四年(1457年)八月,永宁县百户所总旗金声到京城进献白兔,礼部认为这是祥瑞之物,请求给予重赏,此时英宗的态度有了变化,对礼部说:“白兔不过以供玩耳,非瑞也,其给与钞为路费。”算是客气地打发了。此後宪宗、孝宗、武宗三朝的《实录》都没有专门记录献白兔的事情。

明世宗嘉靖十二年(1533年)三月,巡抚应天都御史陈轼在无锡得到白兔,进献朝廷,世宗说:“白鹊鹿兔屡行献贺,自後有叠出重至日,不必举献贺之礼,礼部宜明示天下,果非正瑞者,勿来献。”兵部尚书汪鋐为此特意作诗三章,赞美皇上的“谦冲之德”。嘉靖十六年正月,徽王朱厚爝得到白兔,“撰颂以进”,明世宗嘉奖徽王的“忠爱”,命兔留宫中、颂付史官。礼部尚书严嵩趁机进言:“白兔为瑞,前代称奇,自上御临,及今再见,当九庙告成之後、圣嗣降生之初,产于中州,应期适至舆前……宜卜日恭献九庙、两宫,以承灵贶,仍听群臣上表称贺。”世宗没有同意。但到嘉靖後期,沉迷修道的明世宗越来越重视这些“祥瑞之物”。嘉靖三十二年(1553年)二月,湖广罗田县省祭官陈纬进白兔,世宗命“畜之内苑”,赏赐陈纬银帑。三十八年八月,巡抚凤阳右佥都御史李遂献白兔二只,世宗认为“上天恩眷降瑞,朕当敬戴”,于是派成国公朱希忠告于太庙。四十年三月,南京锦衣卫指挥使徐继勋献白兔,说是得于凤阳府凤凰山下,世宗又派成国公告太庙。四十三年五月十四日夜,明世宗坐在庭中御幄里,忽然看到一枚桃子,左右都说是从空中落下的,世宗很高兴,说是“天赐也”,第二天又有桃子从天上降下,到了晚上,白兔生下二子,世宗更加开心,谕礼部“谢玄告庙(告谢玄极宝殿及太庙)”。四十四年八月,山西阳曲县生员邓登高献白兔,世宗赐以金帛。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六月,太医院候缺吏目李乾献白兔,世宗特命成国公朱希忠告谢玄极宝殿、永淳公主驸马谢诏告太庙,百官都上表称贺。这是《实录》中最後一条进献白兔并被隆重对待的记录。

崇祯九年(1636年)四月,重庆人翟昌向朝廷进献白兔,不仅没有得到赏赐,反而遭到训斥。这一方面是因为崇祯帝对这类“祥瑞”没什么兴趣,另一方面,白色的家兔刚好在此时传入中国,开始大量繁殖,白兔身价骤降,根本不被当做“瑞物”了。李世熊(1602年-1686年)撰《宁化县志》记载:

“兽类中,生育惟兔最繁,孕一月即产子,每胎六七,少亦生三。产后牝牡即交,交即孕,孕即不复交,以俟次月。计一牝兔年产兔数十,故北方之食兔倍于南方之食雉也。雉兔巢穴皆藏短草浅土中,故鹰犬易于奏功。中国兔皆褐色,南海诸国兔皆白色。崇祯中年,海舶携白兔来漳、泉,一时奇羡,价踴至数百金。後生育既多,价骤落,至有因兔而破家殒命者,亦一时之孽也。”

崇祯中年(约崇祯八年至九年间),白色家兔通过海上贸易,由南海诸国来到福建的漳州、泉州,并向内地输入。由于自古将白兔当做“祥瑞”,初次见到这么多白家兔,很多人觉得奇货可居,于是白兔的价格一时疯涨,甚至炒到数百两银子一只,有些人把家产都投了进去,期待通过“炒白兔”成为巨富。不过这种疯狂现象持续时间非常短,很快人们就发现,与之前野外发现的、难于人工饲养繁育的白化旷兔不同,白色家兔的生育能力极为强大,用不了多久就能实现“一户一兔”乃至“一户一堆兔”,所以《宁化县志》又说到“长淮以北,一日之内,生者千亿,杀亦千亿”。那些想一夜暴富的“投资者”迅速破产,有的还闹到家毁人亡。相关情况朝廷当然能在第一时间获知,这时再去献白兔,就真是马屁拍到马腿上了。

明末清初的江南学者姜绍书《韵石斋笔谈》里有“白兔”条:“白兔,瑞物也,有一种相类者,来自闽广。畜其雄雌,颇能生育,遇竹木器则啮之,如鼠损物。识者曰:此沙鼠也,宋祚将终,此物颇多,今屡见,恐非嘉兆。迨国变後罕睹矣。”前面提到白兔来自闽广、颇能生育,与白色家兔输入的情况是吻合的,後面将之目作“沙鼠”,又认为是亡国的征兆,显然是附会之谈。从这条记录提供的信息可以看出,当时江南地区应有不少人家也养过白色家兔,大概发现有啃啮家具的问题,且身价暴跌,又赶上明清易代的动乱,清初的一段时间里就不常能见到。但“大白兔”在中国的广泛繁育已是势不可挡,所以清代就罕有进献白兔当祥瑞的记载了。

另外中国本土还有产自东北一带的雪兔,冬毛也是白色,历代文献里提到该地进献的“白兔皮”以及部分“白兔”应该指的是雪兔,需要进行区分。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