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2：非洲未来主义的无根之木》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简单介绍毛利人如何用“原始的语言”去描述“先进的科技”的短文，在与欧洲殖民者接触之前，毛利部落的科技水平停留在“削木为矛、凿石为斧、钻木取火”的阶段，在被英国殖民后，一下子跨越到了蒸汽、电力时代，然后就要随着白人“同胞”懵懵懂懂地观看人类登月、引力波、可控核聚变等等突飞猛进的科技发展。

比起许多被殖民后母语消亡的民族，毛利人幸运许多——他们一部分文化得以保全，完整的语言系统也得到保留，还收获了文字，26个英文字母补全了因没有文字导致文化需要口口相传的短板，因此毛利人才有机会在他们的语言里添加舶来科技词汇。比如毛利语里的核弹直译成为中文就是会爆炸的核、太阳系就是太阳神拉的大家族。

前几年，在奥克兰美术馆，我看到了一位毛利艺术家的作品，是一架F117夜鹰战斗机，但通体遍布传统毛利漩涡纹饰。

无论科技落后还是先进，基于自身的文化传统去畅想未来，是每个民族都应有的自由，然而被殖民的民族就像是被强行嫁接的植物，传统虽在（有些甚至失去了传统），但因为失去了独立发展的机会，他们对未来的想象就被牢牢限制在别人既定的一个范围里了。就像是《美丽的新世界》里，被强行拉进所谓的文明世界的那个野人。

帝国主义通过殖民不仅侵占土地、劫掠资源，还剥夺了当地土著对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的想象。

两部黑豹的电影的问题就出自这里。

第一部黑豹，好歹主角博斯曼演得出彩，黑豹战衣酷炫，虽然打戏大概是漫威宇宙初期CGI塑料感最明显的。镜头聚焦在黑豹个体则尚可，但一旦放大到虚构之国，佛爱娃的瓦坎达，就令包括我在内的部分观众感到如鲠在喉。（当然，另一部分观众在欢呼雀跃，后面会讲）。

第二部黑豹，博斯曼罹患癌症不幸去世，直接安排新演员接棒不现实，但漫威还要捞钱，于是强行安排苏睿过渡，再次上演让法师近战的戏码。且漫威也知道，主角薄弱不利于捞钱，于是就放大瓦坎达的世界观设定，知道愿意掏钱的观众主体追求意淫，那就可劲儿地满足他们——

用什么满足呢？用一个基于非洲未来主义/Afrofuturism的更宏大的瓦坎达世界。还不够？那就扩大非洲未来主义的范围，来一个印加/南美洲土著未来主义的塔罗肯王国。

将Afrofuturism翻译为非洲未来主义是不准确的，准确来说是非裔未来主义（维基百科称其为黑人未来主义），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类似赛博朋克的一种科幻美学，围绕一种被想象出来的异世界衍生出社会、伦理、哲学、科技、设计的综合体。为什么说它是非裔未来主义而不是非洲呢？因为这里的“Afro”特指African diaspora，以美国非裔人口为核心的，全球范围内的有色人种——注意这个区别。

由于人类历史上最大的悲剧，奴隶买卖，的历史过于久远，被掠夺的非州土著的后代已经对于祖先们的家园，那片古老的大陆，过于陌生，所以经历了艰难的平权之后，欧美非裔人民对于一个没有被帝国主义侵略和殖民的想象，从文化到语言，已经离真实的非洲太过遥远。

是无根之木。

非裔未来主义对于一个构建于非洲部落基础上的高科技文明，完全是去非洲化的，是像东方主义那样，拿欧美世界里极具片面性、夸张性的非洲元素套在西方社会政治哲学和科幻审美之上，呈现出的一种别扭的、似是而非的、且高效撕裂的大乱炖效果：戴着古埃及头巾、手持蒙豹皮盾牌的黑皮肤战士，浑身金属外骨骼，单片镜片可以发镭射光，搭乘独木舟造型的飞行器，在空中大战浑身惨白的外星怪物。

这样的想象可以温暖很多在思乡的路上迷路的人们。但终究是一种意淫，是一种无法扭转现实的残酷真相后，人们转头向内发掘的一种避世方式，是想象者的唆麻、脑后的一根插头。让观众忘记那些国界线是直线的非洲诸国，忘记那里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发生着什么。

基于这样的美学想象而诞生的黑豹，一开始给人以视觉冲击，但薄薄一层浮华的外衣很容易被撕破，真实呈现的还是守卫着资源的部落间用后现代风格的长矛互戳，喊着似是而非的土著战斗口号，复刻古代战场上的冲锋和肉搏。瓦坎达是一个多么别扭的存在啊，闭关锁国时尚能以幻想国度来掩盖诸多不合时宜，一旦放在一个和现实世界中的国际环境无二的位置上，画风都是冲突的，更不用说水下王国塔罗肯了。除非整个世界都按照非裔未来主义重新规划，否则瓦坎达的契合度还不如哆啦A梦里隐藏在秘鲁秘境里的狗之国。

这种撕裂感随着漫威宇宙的通胀式扩张，在第四阶段无处不在，阿斯加德的英灵殿、导致战力平衡崩坏的惊奇队长、强力但剧抛的反派、随意玩弄的平行宇宙…但只有黑豹，从一开始就因为局部非洲未来无法嵌入一个依托于真实历史存在的国际现实环境，而充斥着矛盾和撕裂感。

观看黑豹的时候，我不自觉会将其与流浪地球2进行对比。

武田雅哉在《飞翔吧！大清帝国》这本书中，简单总结了清末民初时期，被西方先进科技和坚船利炮震撼的中华知识分子和小说家“跟风”创作的一些科幻作品。意识到落后之后，哪怕市井小说都恨不得通过想象来弥补那种科技维度上的落差。

然而当一个社会在科技整体上存在不足，就会导致想象力最狂野的小说家写科幻作品时，存在着“带清未来主义”的问题，要么是对凡尔纳等西方作家作品拙劣的本土化，要么是脱离科学现实的幼稚的胡编乱造。

直到革命、抗战、解放、走弯路、改革、建设，我们终于让我们的科幻作品不再成为无根之木。流浪地球2为什么大家看了都不觉得扯淡？因为我们现在有了FAST球面射电望远镜、飞越大气层的天宫嫦娥玉兔夸父墨子、有了青藏铁路、有了跨海大桥、有了“基建狂魔”的称号…

流浪地球2里处处体现出一种自信，除了对文明发展的自信，也有对别人曾经和依然领先的现实的承认，这也是一种自信——所以我们看到移山计划的工人们像91年前建造帝国大厦的工人们一样，在横梁上吃饭闲聊，类似这样对于他者曾经的领先的致敬在影片中比比皆是，对HAL9000、对Matrix、对月球、对阿瑟克拉克、对阿西莫夫…

小破球2承认他者对于人类文明的跃迁作出的伟大贡献，并自信地以接棒人的身份表达出来，并没有在影片里塑造几个复合刻板印象的异肤色弱智反派，通过银幕上的羞辱和贬损，来达到某种意淫的满足。

直面了与别人的维度差距、学习了别人先进的科学技术，才有了今天在继承的基础上可以去争取的超越。

这一切都源于当年先烈们顶住了被全面殖民、瓜分和奴役，留给了今天的我们一片可以衔接过去与未来的天地。

说到这里，再去批评黑豹已经没有意义了、再去笑话猛禽小队里专门踢男人蛋蛋的哈莉奎茵也没有意义了，再去针砭好莱坞的想象边界和叙事坍塌更没有意义了。

未来是依赖想象的，未来更是依赖现实基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