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子渍渍 23-02-14 23:45

因为喜欢的插画师@-VanillaHchi 给纽约客画了插画,我顺势读了这篇叫《北京烤鸭》的短篇,作者是美国华裔作家Ling Ma。可能是我真的很久没读短篇了,我好喜欢这篇小说。我来讲讲这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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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移民家庭的故事。因为父亲来美国读书,母亲放弃在国内比父亲薪资更高的工作,一同来到美国,在一个拥有豪宅的家庭里做小孩的保姆。几年之后,7岁的女儿也来到美国和父母共同生活。

母亲带着女儿一起去豪宅里工作。女儿记得有一天,一个推销清洁用品的推销员来敲门,或许是母亲的英语不好对方没有听懂,也或许是他故意为之,总之当母亲说主人不在家、请稍后再来时,推销员却把这作为对他的邀请,进入了屋内,坚持不屑地推销清洁产品。

成年后的女儿后来成了一位作家,她把这段往事写进小说,故事最后以母亲失去工作而告终,女儿则旁观了整个过程。后来,她出版了小说集,请母亲在北京烤鸭店里吃饭,拿来样书和她分享这个好消息。书里就有那个保姆和推销员的故事。

那次用餐并不愉快,母亲把自己代入进了小说中的形象,而她并不喜欢那个形象,也不认为年纪太小的女儿真正理解所发生的事。她想消解掉推销员闯入家中带来在危险和难以预测的处境,认为女儿把故事写成那样太美国了。这让女儿想起,在自己的学生时代,母亲也总试图消解她在学校里所遭受的欺凌,她粉饰发生在她们身上的移民矛盾,她需要相信她所付出的代价给女儿带来了幸福,哪怕这是一种伪装的幸福。

于是女儿轻易学会了使用谎言应对,“英语对我来说只是一种语言游戏,单词通过最松散、最脆弱的联系与它们的含义联系在一起。所以说谎很容易,我用中文说实话,用英文编故事。”她在年少时这样认为。

最终,这次用餐在两人沉默的隔阂中结束。

但是故事的最后一部分,作者却突然把叙述主体转向母亲,以她的视角重新讲述了这个推销员闯入的故事。那是一个危机四伏的场景,没有演变成冲突,但显然带着强烈的侵入性和不适感,危险在爆发的临界点。而年幼的女儿并不理解这一切,不论是事件本身,还是当下母亲微妙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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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故事被像“电话游戏”一样反复转述、不断重构,它就像一个被加上一层又一层相框的照片一样,每个转述者都赋予它自己的理解,最初的意思也被消解在这些重构之中。作者Ling Ma也在访谈中说,她想讲述的就是移民框架下的这种复述,一代移民的故事通常是由英语更流利、也更被文化同化的二代移民转述给西方读者们,“他们不仅在语言上翻译这些故事,也使它们在文化上更容易被西方观众所喜欢。我也在思考,这些一代移民的经历是否能被他们的孩子忠实地讲述。”

小说中一条更有意思的线索,是关于一个北京烤鸭的故事。在女儿念MFA时的一次工作坊中,同学们讨论到《莉迪亚·戴维斯故事集》中的一篇文章《最幸福的时刻》,文章写道,如果问起她最幸福时光,那她曾经在一本书中读到过的,一个英语老师让他的中国学生们(一群学英语的中年教师)写一篇关于自己最幸福的时光的文章,其中一个朱老师写到了自己有一次在北京参加宴会,吃到了北京烤鸭,那是他最幸福的时光。但最后朱老师又坦白说,其实这是我妻子的经历,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提起,虽然我并不在现场,但那也是我的幸福时光。

在这个故事中,妻子吃到了北京烤鸭,并告诉了朱老师,朱老师写进了英文作文里,被从美国来到湖南教英文的马克·萨兹曼读到,马克·萨兹曼把这个故事写进自己的回忆录《钢铁与丝绸》中;而在《莉迪亚·戴维斯故事集》里,作者复述了她在《钢铁与丝绸》中读到的那个故事。

在工作坊里,同学们就这篇文章讨论到关于这种故事的转述与重构,讨论到在复述别人的故事时,复述者真能认为自己是作者吗?究竟谁是这个故事真正的作者?挪用一个故事和复述并使其成为新故事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它早已不再关于“最幸福的时刻”,不再关于“北京烤鸭”。北京烤鸭的故事正在一层层的相框中变成一个带有新的含义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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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喜欢这篇小说了,在几天时间里把它读了好几遍,差点就要翻译出来(但还是没有翻译)。——打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我这种“用自己的语言把故事讲了一遍”和“准确翻译这篇小说”,正好对应了特德·姜在前几天那篇ChatGPT的文章中说的,关于AI“用有别于精确语言的、较模糊的语言来叙述一件事时,我们更容易觉得那是它思考和理解后的结果”的结论。突然有点好笑。

晚上开始读LingMa的长篇小说Severance。本来只是喜欢这个插画师的,结果由此喜欢上了一位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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