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赫尔墨斯用乌龟壳、一对牛角以及羊肠制作了一把能演奏出美妙音乐的七弦琴,后来这把琴相继成为阿波罗和俄耳甫斯的心爱之物,并最终比于列星,成为天琴座。天琴座的拉丁文学名“Lyra”来自希腊语的“Λύρα”,意思就是七弦琴或者音译为里拉琴,当然也可以称为诗琴或竖琴等。今天常见的天琴座图像(图1)基本符合这一星座设定。公元前200年前后的库格尔天球仪上的天琴座形象还能看到用乌龟壳制成的共鸣箱(图2)。
但是在阿拉伯星图和西方古典星图中天琴座的图像却呈现出很多变化,比如:乌龟、陶罐、鹰、鹰与琴的组合,甚至还有一些令人莫名其妙的神秘图案,这些图像为什么会代表天琴座呢?
我们知道现在国际通用的88星座以托勒密《天文学大成》中的48星座为基础,但是托勒密的希腊文原著还没有被翻译成拉丁文,就随着罗马帝国的灭亡逐渐在欧洲失传了。幸运的是这本集希腊数理天文学大成的著作被阿拉伯人拯救了,公元8至10世纪的阿拉伯翻译运动中,这本书被多次翻译为阿拉伯文,成为阿拉伯天文学发展的基石。后来阿尔·苏菲(Abd al-Rahman al-Sufi)对《天文学大成》所载星表进行了修订,并尝试将希腊星座与阿拉伯本土星名、星座进行调和,于964年出版了《恒星之书》。十二世纪西班牙人陆续将阿拉伯语的《天文学大成》、《恒星之书》等翻译为拉丁语,建立在观测基础上的星座传统重新登陆欧洲,并在随后的文艺复兴中脱胎换骨。
《天文学大成》从希腊语到阿拉伯语的翻译中,天琴座出现了三种不同的译法:一种是简单音译,即将希腊语“Λύρα”转化为阿拉伯语发音“lūrā”或“al- lūrā”。 第二种是意译,采用织女三星对应的阿拉伯星座名“降落之鹰”,源于阿拉伯人将织女三星看作一只翅膀向上竖起准备向下俯冲的鹰或秃鹰。在阿尔·苏菲的恒星命名中织女星也被称为“降落之鹰”,最终演变成织女星专名“Vega”。第三种是“乌龟”来自于神话中制作七弦琴的乌龟壳。
于是,我们看到在一些阿拉伯天球仪和星图中出现了乌龟形象的天琴座(图3、4)。与鹰相关的天琴座图像十五世纪开始在西方出现(图5),可能是为了协调Lyra和Vega两种形象的矛盾,随后鹰与琴组合形象在古典星图中大行其道,丟勒星图、拜尔星图、赫维留星图均是如此,只不过初期的琴是吉他或提琴等当时流行的乐器(图6),后来恢复为古典的七弦琴图案(图7、8)。起初鹰与琴的组合比较怪异,当时还没有流行二次元,画师们无法想象出鹰弹吉他的卡通风,我们看到的是鹰头琴身的缝合怪(图9),或二者毫无联系地重叠在一起(图10,请注意此图案还保留了最初七弦琴的牛角特征)。
在阿拉伯语、波斯语和拉丁语的《恒星之书》中,还有一类以陶罐或瓷瓶来表现的天琴座,这又是为什么呢?有学者认为,这源于托勒密在《天文学大成》中使用“στράκον”一词来描述织女星,托勒密本意是:织女星是龟壳上的亮星,但是“στράκον”一词在希腊语中除了指“甲壳”与“乐器共鸣箱”之外,还有一个含义是“碎陶片”。阿拉伯学者大多不熟悉希腊神话,不知道赫尔墨斯用乌龟壳制成世界上第一把七弦琴的故事,一些译者就将这个词理解为陶片或陶器了,后来更有译者画蛇添足在翻译中添加了“al-hāmila”一词,以表明这是一种带耳的陶制品。这样一来就有了变成无耳或双耳陶罐、陶碗、瓷瓶的天琴座了(图11、12、13)。
《恒星之书》天琴座插图中最多的一类是一种奇特纹饰,它代表什么让人费解,但仔细研究会发现它们有一些共同点,如左右对称,图案左右两侧的曲线呈“S”或“2”型,图案下部像是一个底座。这些特征是能与七弦琴一类的拨弦乐器建立起联系的,我们也能在西方中世纪抄本中找到类似的天琴座图案(图14)所以我们可以认这一图案是来源于希腊或罗马时期天琴座形象的,但画师并不了解这种西方乐器或者他参照的资料本身就有欠缺,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说来也巧这一图案居然与陶瓷花瓶的图案有几分相似,结果造成这种错误图案在后来的传抄过程中又一次次出现变异,最终形成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花纹,完全失去了作为琴的所有特征(图15、16、17)。
以上这些仍不能解释所有天琴座图像在传播过程中出现的变异,比如这个图案(图18)有人觉得像一顶王冠,但有时他又被标注为乌龟。
类似这种星座图像在传播过程中出现变异的情况还有很多,它们大多源于星座跨文化传播中的误解或传抄过程中出现的失误与自作聪明,在不断层垒与叠加中失去了本来面目。幸运的是,我们从希腊罗马时代继承的星座遗产不止《天文学大成》一种,还有代表诗歌传统的《物象》与代表神话统的《天文的诗歌》,在文艺复兴时期这些材料汇集在一起,相互印证,使得星座图像不至于偏离它们的希腊祖先太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