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正觉得国内所有的对谈节目都挺做作的，试图听过不少个，全是陈腔滥调。原因一是出在“对谈”上——这个选词就很有意思，虽然涉及书面语的表达，但不是讲话，甚至不是对话，而是对谈。这背后的隐喻是身份认同：谁都可以讲话与对话，但不是谁都能形成“对谈”的。于是参加对谈的人马上当真起来，试图用某一种语言体系来对预设好的人文问题做复杂的阐述；但大部分情况下，人平时不这么讲话（这里要再加上点语言的问题，譬如公众号惯用语泛滥，导致口语里的书面化表达既假模装式，又千篇一律），于是在流畅和自然度上都会出现问题。另外，国内大部分的对谈节目不管标题取得多崇高，背后也还是身份认同问题。结婚者与非结婚者，城市青年与小镇青年，生孩子与不生孩子的人，高薪没时间与低薪没时间，一个完美或不完美的女性（权）主义者。问题的结构都很单调，我是/不是，鲜少有我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论我为什么是——前者时效性不够长，我为什么不是——则被认为攻击性太强，人们不愿袒露。这会造成意志和语义上的眼高手低，但这被认为不可逾越的分寸感，甚至只是探讨的基础。

第二点其实还是审查。这已经不是具体的查不查的问题了，而不是不管查不查，人的语言在自动自我阉割。语言即意志，想要寻找到最先出现的词语去表达意志，已经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而在自我审查的潜意识作用下，人要在分秒必争的即时反应下找到另外一个词语来代替眼下虽然未必是最恰如其分，但却最真实、鲜活、自然而然的用语，这几乎是一件需要训练的事。而大多人要么没有这样的训练，要么在训练的过程中（被迫）习惯了虚与委蛇的态度与立场。后者又必须要解决前面说的第一点所带来的心智上的问题，即更有话语权的人，是否就更能说出准确的话语。长此以往，无论是“模仿”对谈者，还是已然花费了大量时间在“对谈”这件事上的人，其实都是在云层之上讲些似是而非的概念。

无论是说还是听，人们逐渐热衷于单纯复述听过的话，并不将它们代入到当代生活。或者是形同智者的话术，一句句蕴藏价值观的话语，听起来顺应某种颠覆性，但细究起来其实就是自身反对之物的罪魁祸首，至少也是帮凶。对谈的人不创造自己的语言，不敢下判断，但却挂以“对谈”的名号。这当中是有巨大落差的。无论说者和听者如何认为，当真没察觉或是故意视而不见，这其中被忽略的部分已然高过了说与听本身，成为如今在制度外，语言语境语感多重匮乏的主要原因。

在国内，等什么时候没有这些问题了，或者这些身份被时间消弭到成为无可否认的事实时，真正的对谈才有可能开始。在此之前，对谈就是大家寻找金句的拉片屋，没人会真正关心对谈的内容以及到底映射到自己身上后，到底会是什么样，或者该做什么。很多时候就是在那等着找金句，然后复制一下，发到社交平台。而这么做的原因，说来说去，也还是在寻找——身份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