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稿】回到这里来了好像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地下的出租屋总归是潮湿、阴暗、霉菌的永恒主题。岌岌可危的上下床,生长出的铁锈几乎是刷了一层崭新的油漆。矮小的书桌和椅子,撒了一地的杂志撕页,大多是那个年代大众眼里的时尚女郎和风尚青年。他们眼里有一团火,这让我想起总行。总行,朴总行。
我们以前经常躺在上下铺,不止一次地幻想过,会不会有一天出现在这本杂志上的是我们?80年代的hk是世界逐梦人的天堂,钢筋水泥筑造的森林里,一群人天真地追赶着美丽的泡影。我和总行也想成为让所有人都追随我们的歌手,成为时代icon。但其实我没有说,有那样想法的不是我和总行,应该只是总行一个人。
无数次的落选、碰壁,我见过他一次次歇斯底里又强壮镇定的样子。我知道他会自己振作,却也还是担心他,即使我并没有那么在意结果。能不能签约、能不能出名,我希望我哥们能每天幸福一点。但他想要的幸福好像并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不是吗。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我们两个人的unit已经无懈可击了…”朴总行哭着,一边喘气,一边压制自己的呼吸声。我知道他在看着我,那像一种质问,所以我不敢看他。
“下次还有机会的。”
“……”
“朴程序,你没有感情,所以也不会哭的吧?”
对不起。这句话我没能说出口。
其实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现这个出租屋原来没有窗户。没有窗户,为什么和总行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没发现?阳光无法透过任何地方普照进哪怕一隅,这是多么恐怖的事情。人体长期缺乏紫外线照射会引起的病症直到现在都没有在我身上有一星半点的反馈。和总行在一起的时候,他是我的太阳,但我真的需要温暖吗?
总行经常说我像雪人一样,是钝的,软和的,可直到彻底融化之前都无法离开自己被创造出来的地方。我嘲笑他装文化人,不要整天故意说让人听不懂的话。“程序,其实我很羡慕你。不被融化的话就哪里也不去,被融化了之后就成为水,流到河里、海里,你可以去到任何地方。”我记得他是这样说的。
梦想最终成为了命运对朴总行的诅咒,就像太阳,它也背负着每天必须照亮大地的使命,这又何尝又不是一种诅咒呢?父母终于无法容忍儿子的胡闹,父亲病了,他必须回去了。这里的一切快要走到尽头了。
总行离开的前一天我们一起去了维港,这个曾经被他视为“出道单曲mv最佳取景地”的地方如今也只徒留伤痛。我们坐在水边,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但我们坐在一起。我们还能坐在一起,我还想和他坐在一起,想在他身边,很久很久。大概是感到悲壮,我希望卷起沙尘的海风能再吹得大一些,那样就能痛快地哭一场了吧。我转过头去看他,总行看着很远的远方,看了很久,慢慢悠悠地垂下眼,我突然觉得有一个瞬间看不懂他了。总行是很开朗的人吗?还是我从头至尾都对他有了太深的误解?总行是我无条件敬佩、觉得了不起的人,是无论多少困难都不会打败他的人。但这样的说辞,对他很残忍吧。命运对总行不好,我想努力对他好一些,可那似乎不是他最想要的。
总行,对不起,没能为你做什么。我一定很没用,我很愧疚,无言了很久,于是他兀自把自己的另一只耳机塞进我的耳朵,我听到歌词在唱:「无法把我的焦虑告诉你,也无法把我的热情,包装成礼物,在告别前送给你——去改变你。」
快要日出了,朴总行站起来,一言不发地。于是我跟着他站起来。在他的面前,黎明的曙光撕裂了海面,他的身体熠熠生辉。看着这样的背影,我才想起,其实他是真正属于自由的人啊,他的故乡在海平面遥远的另一端。而我却什么都没有,永远也追赶不上他的脚步。一直以来,是我在拖累他,是他在迁就我。
“程序,谢谢你。”他回过头看我,阳光太刺眼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出他一下就恢复了以往的语气。我都能想象那张脸上出现了熟悉的歪嘴括号笑,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说,我不走了,今晚咱们去吃沙嗲火锅,你杰哥请客。
可是他说:“有缘再见,一切顺利。”
我唯一的太阳,将我灼伤了。我们总是执拗又热烈地。太阳和雪人是注定不能拥抱的,现在我该流向自己应该去的地方。
今天的颁奖典礼在hk,很多年没有回来过这里,所以也算故地重游。走过了许多地方,但只剩下和总行的回忆。以前的梦想实现了,对我来说稀里糊涂地实现了,但那样的痛感现在还隐隐地在皮肤下流动。痛苦的回忆现在看来都是庆幸的,笼罩了一层回忆的光辉,就变得稀松温暖。
站在台上的时候,我突然想到,如果站在这里的不是我而是总行,会是怎样的呢?多么希望站在这里的可以是他,那我一定会在台下真心地为他感到骄傲的。那样的我们或许都会更加幸福。
总行现在过得怎么样呢?会偶尔想起没有阳光的地下室吗?会偶尔想起维港吗?会偶尔想起我吗?
结果因为走神,下台的时候被经纪人谈话了,已经是出道很多年的前辈了,怎么颁奖台词还能说不顺溜呢?自己看看刚才的转播吧。今天出席的还有很多商界人士和企业精英,你不爱这份工作也至少有个限度。
可是转播的显示屏里,我看到了他。朴总行站起身来鼓掌,跟我的粉丝一起欢呼,他的眼光没有离开过我的身上,还是我多想了?朴总行的眼睛里,是真心的骄傲。
说实话,我没有勇气去面对他。曾经他才是对梦想最有忠诚的人,可我这样无所谓的人却阴差阳错地完成了他想做的事。
颁奖典礼结束后我回到了那间出租屋,我不敢再去见朴总行,但我想留在这里。以及去寻找一个答案。
朴总行临行那天在维港跟我说,有最想对我说的话,留在了书桌的底下。他说得太郑重,我无法承受那样的内容。可能是他的抱怨,或是期许,一样都无法承受。以后也不会联系了,所以就不要看了吧。
一定是临走之前的总行趁着我睡着了窝在书桌前写的。因为没有人会使用书桌,那张桌子对他来说早已经太狭小。我都能想象到他就那样蜷缩在一边,微弱的台灯照亮了他长满冻疮的手,肿肿的,格外凄凉。
决定现在看一看吧。于是伸进书桌的抽屉底下,摸到了,是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
「程序啊,我独一无二的unit。虽然我不善于表达,但其实非常、非常爱你。」
我的太阳,你没有杀死我,你给了我自由。
程序啊,现在,去成为别人的太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