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的花园an 23-02-25 21:30

记忆里的春天,是从宝盖草开始的。
童年的早春周末,常常在田野里度过。麦田已被农人翻过,小麦返青,土地松软。换下厚重棉衣的孩子们,手拎小篮到麦田里采一种叫“麦苗菜”的野菜。煮在豆沫汤里的麦苗菜,有种淡淡的清香滋味,那味道至今还记忆深刻。
我也和小伙伴们一起去采麦苗菜,但常常被其它野花野草吸引,以至于半天过去了,我的小蓝里还看不到几棵麦苗菜,几乎全是繁缕草和婆婆纳。采麦苗菜的伙伴,渐渐开始痴迷于另一种游戏。胆大的男孩们从石砌的高高的麦田边缘跳到下一层麦田上,女孩们也紧随其后,于是男孩们为了显示勇敢又去找更高的跳。大家一跃而下,整个人被松软厚实的大地接住,有一种虚惊一场的快乐。一群孩子跳上跳下不亦乐乎。有的手抓小篮跳下去,落地后小篮和麦苗菜全都飞得老远;也有的被蹲疼屁股,呜呜哭了片刻,抹干眼泪后又去跳。大家都忘了麦苗菜,小篮横七竖八躺翻在一边。
就是在采麦苗菜时,我发现了宝盖草。北方早春的田野,多是颜色浅淡的草本小花,宝盖草的紫花显得格外珍贵。层层叠叠如莲座般的绿叶,每层都有一圈毛茸茸的紫色花苞。花苞被绿萼裹住只透出一点,每个花苞都是紧嵌在绿色中的紫点,因而那紫显得更加醒目灵动。我爱极了宝盖草,觉得它实在是神秘和美丽。后来采麦苗菜于我,变成专心寻找宝盖草。其实也不用寻找,当我爱上它们之后,便有更多的它们跑到我的眼睛里来。春日渐暖,宝盖草的花苞打开了,绽放后紫色逐渐浅淡,细长的花筒变成粉色。春深后,宝盖草的花朵凋零,寂寞的莲座在风中轻轻摇晃。我长久地盯着它们看,总觉得它们就要开口对我说句什么话。
遇到宝盖草之后,它成为我心中春天的象征。料峭微风中,只要在田野看到那可爱的紫点,就知道春天已经来了。
童年里,我太多次独自流连在田野,摘一棵宝盖草,一边数它的花苞,一边爬上河流边的堤坝。沿着堤坝走很远很远的路,初春橙色的夕阳正落下去,西边最远处的山顶上有一棵树,也许是栎树,它恰好映在夕阳正中。我手里握着宝盖草,呆呆地站在堤坝上,看着夕日欲颓,看着那棵树一点一点钻进夕阳,一点一点高过夕阳。四下寂无人烟,有柳哨声断断续续传来。童年的我,生活幸福,无忧无虑,但不知为何,会在那样的时刻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惘然,而且在那惘然中竟默默落下泪来。
长大后读到“春在溪头荠菜花”,我首先想到的并不是荠菜的白花,而是宝盖草的紫花。很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有看到过宝盖草。曾许多次到山中去,童年里游荡的田野不复存在,麦田消失,商铺林立,宝盖草不知所踪。也去过更深更远的山中,也许因为时节不对,再也没有看到过宝盖草。
今年春日,我依然徒留着一个小小心愿,就是去山中找一找宝盖草。想看一看宝盖草,想看一看消逝了很久的童年的春天。

发布于 河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