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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单了纸本书,我一本,大姑娘一本。在微信读书上把电子书也下载到本地了。谢谢@沈书枝 [爱你]
序言
张炜
今天要谈到一部杰作,出自俄罗斯,它是阿尔谢尼耶夫的《在乌苏里的莽林中》。这部作品翻译于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最早是黑龙江大学俄语系组织翻译的内部参考资料。它的老版本是上、下两册,纸张和装订技术都似乎不如现在“先进”,但翻阅起来那么舒服。我有一个朋友就说,他最不愿看现在的出版物,一股化纤味,封面花哨,华而不实。他最爱读以前出版的鲁迅作品选,那么朴素自然。过去是铅字印刷,仔细看书上的字都是有力度的,稍稍压进了纸里。后来电脑排版告别了“铅与火”,印在纸上的字只是浅浅的一层,字体也不好看,感觉是轻浮的,很长时间难以习惯。
《在乌苏里的莽林中》是一个地理探险学者对东北乌苏里地区的考察笔记,其中有山脉、河流、动物以及罕有的人迹记录。它读起来不完全像一部地理志或单纯的学术著作,而是一首长诗。一位朴实的、有学问有修养的学人,笔下流淌的文字是最朴素、最动人的。这是那些拿腔拿调、所谓专业修养的空头文学家不可再现也不可演绎的文本。这本书我读得很早,当年躺在胶东半岛的大炕上,拿起来就读,每一次都陷入感动。比如写兴凯湖风暴的一章:学者和一位赫哲族老猎人德尔苏一起去探究那里的地形地貌。老人只会说很少几句俄语,他在湖岸仰脸一看天色,发出警告说要快走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学者迟疑不决时,猎人已经急急伏身,拼命拽草。学者惊问为什么要这样,猎人嘴里蹦出一个字:死。
接下来写了整个得救的过程。学者被老猎人的满脸惊恐吓住了,没有也来不及听更多的解释,只好跟上老人拼命拔草。但老人特意留下了几处草棵没有拔掉。大风暴说来就来,气温陡然下降,他们赶紧动手搭帐篷,而帐篷就拴在那些没有拔掉的茅草棵上。刚才拽下的大量茅草全部堆进帐篷里,他们两个拱了进去。这一夜的大风雪太骇人了,如果不是这个帐篷和这堆茅草,他们这一次必死无疑。
书中的某一章这样写北极星:长长的夜晚,学者和老猎人一块儿烤火聊天。篝火里的木柴不时发出炸响。老猎人是万物有灵论者,他把一切都说成“人”:这炸响的木柴是“坏人”,正常燃烧的木柴是“好人”。他们仰望北方的天空,老人指着北极星说:“那是一个最大的人。”北极星看上去只是一个不甚清晰的亮点,渺小而微弱,但它恒定不动,是用来指引方向的,所以老人说它是“最大的人”。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读到哪一部荒野之诗比《在乌苏里的莽林中》更美,滋味更绵长、更丰富从容,也更激动人心。这部作品#冷静而激越,实在难以超越#。我们不能狭隘地理解文学写作,认为杰作只会出于职业作者之手,只会是一门娴熟机巧的“专业”。最好的文学很可能不是文学家写就的,而是另一些不以文学为志业的人,他们以非专业的心态、非文学的目的创造出来的文字,却能踞于最高的地位。这样的作品因为特别纯粹的气质,往往是那些匠人难以望其项背的。
2021年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