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th Record# 我送别的最为年轻的患者之一。
车祸来诊的年轻患者,两臂胸膛一身漂亮的纹身,满头鲜血,颅骨开放性骨折,在外院草草包扎了一下。鼻腔和耳道都在流血,怀疑是脑脊液和血一起在流,来的时候血氧已经不行了,第一时间插管上机穿深静脉。异常荒诞的是,挂号时,患者父母说不清孩子几岁,几几年的,哪天过生日,车祸情形也不了解,问患者信息就知道一个名字。还是后来赶来的朋友迅速说了生日。母亲说患者十八岁,挂完号我一看,十六岁。
医生举起外院的片子一看,大面积的脑挫裂伤,颅内的情况就像鸡蛋壳里只剩下搅匀的蛋液,基本上没有任何治愈的可能性了。听医生说完病情,刚刚还说不清患者多大的老两口抑扬顿挫地拍着胸脯大哭着救救我的大儿啊,我的儿啊。于是患者的姐姐跑前跑后交费,取药,预约输血。父母在病床边指着患者喊,我就叫你不要出去,不要出去,非不听,现在好了吧?无比娴熟的数落后紧跟着一声变调的嚎哭——我的大儿啊!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患者几个同龄的朋友一言不发,拿着湿巾擦他脸上干涸的血渍,父亲嚎完了,靠着一旁的柱子席地而坐看墓地的信息。患者生命体征其实还很平稳,属于那种,基本上治不好,但一时半刻都不会死。家属的高声哭嚎隔着几个小时猛地起来两句,时不时握着患者的肩膀疯狂摇晃,被我立刻制止。一屋子重症患者跟着他们心惊肉跳。我看着患者的姐姐极为沉默,背过脸去露出忍耐的神色。
有医生和家属谈起器官捐献的意向,没等说完刚刚还在看墓地的父亲抡起拳头就要打人,被患者的朋友们拉住劝说。我注视着这一幕,如同注视着一场荒诞而拙劣的舞台剧。我恶劣地揣度着,父母悲痛的表演性远大于真情流露,每一笔支出都是那个染着黄头发的,疲惫的姐姐去交款。一个孩子,一个十六岁的年轻的孩子,什么样的痛苦要让他一次次从家庭逃离,在身上刺满疼痛的、标示着身体自主权的纹身,在失控的轿车窗户外飞出到落地的那一刻,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什么。
糟糕的家庭环境塑造痛苦的孩子,而年轻的孩子还没在现世和人间品出多少好处,于是也轻视生命的分量,习惯于用追逐危险自伤的反叛行为进行一种最为惨烈的控诉与报复——还给你,还给你。唯我抛却此身,方与你无所亏欠,我才终于有资格作为一个独立的我而控诉。
不是你的骨肉,而是你的罪证。
发布于 辽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