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绿# 《不可理喻之事》

你简直不可理喻。

这是停留在他们手机聊天页面上的最后一句话，当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联盟有专用的通讯器，信息交换渠道畅通，手机是更私密的东西，代表他经营不善的另一半生活。哈尔在星期一检查卡车变速箱，星期三吃口感像泡沫的一元一块披萨，星期五拯救两亿人类，第七天和上帝一同休息，并在休息时偶然想起他的爱人。
他点开手机屏幕，看见那上面写着，你简直不可理喻。
十八岁时他可以翻出学校院墙在机场一躺就是一下午，三十八岁时他按货车公司要求一个接一个地检查支架、抱箍、胶管。夜间的低温把铁皮冻得焦脆，沙尘拍打玻璃，发动机的噪声淹没了破收音机里的中部笑话。哈尔试图在驾驶座上蜷曲双腿时收到蝙蝠侠的通讯，于是绿灯侠腾空而起，翡翠拖尾逆行向天空，一路照亮旷野。
他说的没错，你简直不可理喻。
认识真理需要理性比热情多，实现真理需要韧性比勇敢多。①所以他的人生没有道理可言实在合情合理，有些人并不需要抱着规则来让自己有限制地发疯，他们只会从心所欲地流淌，跨过学校加高的院墙，跨过翼状的铝合金结构，跨过不可逾越的极限，流淌、流浪，直到不小心流进一个狭窄的容器，被一片屋檐遮住头顶。
他把双腿蜷缩，小腿肚紧贴大腿，手臂在胸口盘成圆形，然后把头也埋进去，极尽可能压缩体积，精疲力尽地把自己塞进容器里。
看，我能做到，只需要你帮我盖个盖子！
他真诚地说，也许还不够真诚，容器拒绝为他盖上盖子，容器说你的形状不对，就不该把自己塞进来。
星期一他怒火中烧，星期三他辗转反侧，星期五他们并肩作战拯救两亿人，第七天时哈尔想起他的同事，意识到他的理性比热情多，韧性比勇敢多，意识到他向来手握真理，意识到他本人的确不可理喻。于是他不再蜷缩起手脚，他踢开双腿，容器的底部被踏出裂痕；他伸展双臂，容器颈部向两边裂开；他抬起头，从容器里重新长了出来。他依旧流淌，流浪，破损容器的碎屑成为他的一部分，但没什么能阻止他继续流淌。
他将永久带着它们流浪。

①沈从文《昆明冬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