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n二狗子
23-03-12 14:33

我报路长嗟日暮
大部份凡人的生活,總在跌跌撞撞之間覓得不甚滿意的日子,在這條生命道路上,有人瀟灑孤行、有人春風得意,當然也有淈泥扬波歷盡劫掠。
這些故事裡的人年復一年,在他生命裡走掉段段時光,或積攥部分零星日子,有時不斷反覆迷惘,有時陷入歧途,也有些邁向光明,無論如何這些加總拼湊、成了一生回憶,而回憶是易燃品,時光風風火火,回憶就灰濛濛一片。

回憶就像是有一群人,曾經相識但早不在生命裏,像是重看一場老電影,再與電影內人物重逢,電影裏一個個眼光像冰做的,光一亮夢醒時分曲終人散,就化成水滴任意垂流。
生活~不如用沈默対應日子,靜待歲月竹梆、漸漸把夜色敲濃,把心沉沉安放。

部落
谷拉斯告訴我們,他們的部落在上山的路上,我問在上山路上哪裡?他說就在上山的路上,路上有一條小路,上山的路就只有一條路,小路就在路的旁邊,你們要相信我,找到一條不像路的路,轉進去一直走就會到了,記得呦、就是那一條不像路的路。
天唷這是哪門子報路?若能找到除非祖靈保佑,结果我們來來回回、去去返返數小時,才找到谷拉斯口中不像路的小路,隱藏在路邊雜草後,這真的是不像路的路,此時心想見鬼了⋯⋯真的有祖靈的。
谷拉斯告訴我們,以前要來的人都沒有相他,他們都找不到路,這些年來只有你們相信我,也只有你們找到這條路,這都是袓靈的保佑,此時我深信不疑⋯⋯。
山地原住民都很好客,部落裡只剩二十多戶人家,很少有外來客人,只要有人來就是村裏的客人。

老奶奶的小米酒
老奶奶臉上有著墨綠色刺青颊纹,這頰紋陷在雙頰皺折裡,顯得斷斷續續,據說早期部落裡有紋面的男女才有资格婚嫁,才能接受族人的认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在臉上刺青,必須足夠德性及被尊重的人才可以,而且有了頰紋的族人,死后才能顺利通过“彩虹桥”,到达祖灵承诺的安息地,但現在式微了,年輕人早就不信這一套。
老奶奶端出一盤放有十多顆的青檳榔,與一小疊檳榔葉和一碟白石灰,碟子上插著一支竹片,扁平的竹片看得出有年份了,指拈的地方像漚過油烏亮亮的滑順,老奶奶也給每人一小杯乳白色的小米酒,谷拉斯告訴我們,這二樣東西是我們山地人招待尊貴客人必備的東西,一定要嚐一下才不會辜負了老奶奶的盛情,這小米酒有點酸酸甜甜的,真的不難喝,老奶奶不會説普通話,只會説部落的山地話。
老奶奶吃了一輩子檳榔,如今牙齒全掉光了,她就把檳榔放進小石臼裡,再用石杵把檳榔杵爛,然後放進嘴裏咪著一臉皺折,滿足的咂巴咂巴吮著。
老奶奶看我們把小米酒喝光了,嘰哩呱啦的説著什麼⋯⋯谷拉斯説奶奶在問,小米酒好喝不?好喝要多喝一點哦。
老奶奶又替每個人加滿小米酒,比手畫腳要我們多喝~多喝,此時老奶奶又嘰哩呱啦的說了一段話,谷拉斯接著翻譯:他說小米酒是老奶奶自己做的,現在年紀大了做不了太多,做小米酒很辛苦,必須把小米放在嘴裏嚼,嚼到唾液包覆了小米,再把小米一口一口吐在釀酒缸裏,然後封起來等小米發酵,如今年紀大了,釀不了多少酒嘍。
聽完後我們張目結舌,看著手上半小杯酒,再看著老奶奶皺紋裡蹦出的快樂,臉上微笑跳動在頰紋間,也溢在脣上檳榔漬的嘴角,缺牙的牙床也閃耀著歡愉光芒,此時腦海裏浮現老奶奶釀酒畫面,谷拉斯告訴我們,客人的酒不可剩,剩了就是對主人不尊敬。

阿爸叫山豬
谷拉斯說:我們山地人酒量都很好,因為我們喝"米酒"都只喝到米的位置,沒有喝到酒的地方,所以不會醉啦,偶阿爸山豬就是整瓶米酒都喝完才會很醉滴,最後就掉到山下去啦,現在和祖靈在一起嘍,偶阿爸名字叫山豬,老巫師説在阿爸出生後,脐带脱落的第七天,我們部落祖灵之鸟绣眼画眉那一天叫的像山豬,所以巫師就取了個山豬的名字,山豬是很強壯皮很厚的動物,但山豬跌到山谷裡也會死。
祖輩們有一大片果園,有種蘋果、梨子、水蜜桃及加州蜜李,阿爸繼承了這些果園,蘋果樹若打理的好枝接的好,可以結果百年,每年開花結果後必須疏果上肥,疏果是把拥挤果、小果、残果、病果、形状不正的果剪去,留下好的蘋果,讓漂亮、好的、可以頭好壯壯。
肥料有的用雞屎有的用黃豆粉,每次扛雞屎肥,肩膀上少不了被雞屎蟲咬的又癢又疼,若用黃豆粉就沒這困擾,用雞屎肥的蘋果會帶酸味,用黃豆粉的會帶甜味,我們問谷拉斯為什麼不全部用黃豆粉呢?他説蘋果的價格與雞屎一樣。
谷拉斯說水蜜桃是奇怪的果樹,有時候果樹矮矮的就結果,有時候長到一人高還是啞巴,有的一年結一次果,有的二年一次,也有時一大棵樹上只掛三五顆,也有一小棵樹上長的滿滿的,反正水蜜桃結不結果只能看它自己的心情。
在果園空閒時候,山豬爸會與部落裡的人一起去山裏打獵,他有一枝火統、斑駁的顏色有如山豬爸的臉,歲月蝕入槍管裡、生活卻蝕入他的臉,這是山地人的生活,與大山與深谷與流水、天地、一起討生活,如此才能活出這樣的風霜,山豬爸抓得住風,也嗅得到春秋,但他只抓夠溫飽的食物,不抓幼小及懷孕的母獸,也不去袓靈的山林打獵,他說大地之母要生息,才能擁有更多的恩賜,袓靈的山林是庇佑生靈的地方。

蓍草腎臟的顆粒
希南媽與山豬爸結婚後生了二個男孩,一個叫蓍草,一個就是谷拉斯,蓍草是老大、小時候生了埸重病把腦子燒壞了。
希南媽一手帶大兄弟倆,尤其那一年山豬爸喝醉酒,把機車騎到山腳下,從此希南媽更辛苦的與倆兄弟相依為命,她把一部份的果園租給平地人,日夜的操勞終於把二兄弟養大,希南媽說:每個小孩都會帶著糧食來投胎,大地之母會幫忙,山林的袓靈會看顧,小孩會不停長大,會像樹一樣粗壯。
希南媽打電話給谷拉斯,她告訴谷拉斯你哥哥"腎上"長了很多顆粒,谷拉斯說怎麼會這樣,我不是醫生,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妳別緊張,妳帶他快去醫院檢查。
隔天希南媽又打電話來,告訴谷拉斯你哥哥"腎臟"的顆粒愈來愈多,而且愈來愈大顆,你快快回來看看。
谷拉斯心想不對啊,媽媽年輕時眼睛就不好,這些年又犯青光眼,基本上全盲了,而且腎臟長在體內,她怎麼會知道有沒有長顆粒??
谷拉斯急匆匆趕回部落,希南媽媽摸著蓍草"身上"的顆粒說:你回來了這"身上"顆粒好多了,也變小一點了⋯⋯。

希南媽
老而不死的生命,情緒基調就是忍耐,忍耐別人也忍耐自己,老了病了就與生命更難割舍,病了沒尊嚴與舒適,病久了盤算的人就多,尤其是親近的人。
谷拉斯說:家裡老人生病了,老到不行了,千萬要記住,不是送醫院也不是送養老院,而是送法院。
希南時而清醒記得事,時而忘了谷拉斯是誰,上了年紀牙齒就拼不過舌頭,牙齒吃的不多,但舌頭話多,南希開始自言自語,誰都沒有聽懂,有時說要等山豬爸回家一起吃飯,慢慢地南希忘記的比記得多。
人一生需要歲月去裝填,當填滿時大限也將至,月盈则亏,水满则溢,有很多東西開始零零落落掉一地,也許是有意的,也許是無心的,但丟掉的愈多牽絆的就愈少。
山裏冬季是寒冷的,希南眼睛幾乎全瞎了,半夜上廁所跌倒,老人家不經摔,雖然救回來,但從此生活無法自理,如今希南部舌頭也安靜了,終日望著門外,門外面遠處是祖靈的山,而山豬爸就躺在那裡。
在希南媽尚未跌倒前,她把農埸一切為二、平分給二兄弟,但在希南媽跌倒後,承租部分果園的平地人,帶著蓍草與希南媽去了法院,做了遺屬財產處分,並將農場低價出售,從此平地人成了農埸主人,谷拉斯說法律是保障有錢有權的人,而我們只是粟米。
熬夜守著,谷拉斯看著鏡中佈滿血絲眵目糊的雙眼,趿拉著拖鞋萎靡窩在急診室外,生命總是給我們驚喜,也總是給我們意外,當生命不可逆時,有時不救治比救治仁慈得多。

谷拉斯
天氣開始涼,冬天不遠了,秋天山林顏色最繽紛,谷拉斯回到部落把家門鎖了,家裡沒什麼值得帶走的東西,唯一值得的卻是帶不走的思念,這世界萬般色彩,給攝影家一半機會,也給畫家另一半機會,當攝影家無奈之處,是畫家得意之時,谷拉斯把眷戀畫在心裡。
祖靈的山、色彩繽紛,山腳下有著落羽松,山腰有些楓樹,啞口邊上長著一片櫻花,山頂上盡是松柏,谷拉斯望著父母棲息地,山頭晨曦裡透出條條光暈,咀嚼著回憶也填補不了空虛,古人說,父死路頭長,母死路頭斷,也許與這部落未來的相逢,只能在腦海裏眺望。
谷拉斯帶著蓍草來到了平地,谷拉斯找到一個送貨的工作,哥哥幼時落下的病,讓蓍草有著四十來歲的身體,卻住著三歲不到的靈魂,這是父母遺留人間的唯一,也是這世間僅剩的親情,彼此的依靠在相連的血脈裏取暖。
谷拉斯與蓍草住在六坪不到的房裡,一個月租金要掉谷拉斯四分之一薪水,谷拉斯白天上班到處送貨,直到晚上七八點才下班,所以谷拉斯會在早上出門前,把蓍草午餐先準備好,然後出門反鎖,不然蓍草有時會自己跑出去,有好幾次是鄰居與警察幫忙找回來的,還有一次被機車撞倒受傷。
城市喧囂燈火拌上今夜的雨,把馬路染成流云漓彩,把霓虹燈五顏六色攪融在城市裡,但暗夜裡看不見雨,只能看到落地窗上佈滿一條條水痕,當汽車撕過路口,尾燈紅艷艷的,就把窗外的水痕染成汩汨血脈,像是迷失的人被城市啃食過遺留的殘骸。

谷拉斯看著沉睡的蓍草,看著月曆上劃紅圈繳租日期,看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高速公路,會者定離,去者必返,這就是人生吧,谷拉斯把酒咽下去,蓍草翻個身又睡著,這一切尚漫長,空虛無所事事的夜晚又將過了。
谷拉斯想起醫生的話,在三個月前公司貨多,谷拉斯當天多送了幾趟貨急著下班,心想蓍草應該很餓了,結果闖紅燈出了車禍,警察問谷拉斯你沒看到紅燈嗎?谷拉斯說我沒有看到您。
雖然只有一些擦挫傷,但在醫院也作了一些檢查,在醫院超音波檢查中,發現谷拉斯的肝臟可能有一些狀況,建議谷拉斯深入檢查,检查血液内甲胎蛋白、糖类抗原19-9及癌胚抗原,若有必要再做CT或者核磁检查,最終通过穿刺活检的方式做最後的确诊,陸續的一些檢查與報告,醫生告訴谷拉斯頂多剩一年。
悲傷的事就如雪上的霜,雪都下了結點霜又如何?窮人生不了病,這病尚能撐多久?蓍草發出鼾聲,時大時小斷斷續續,有時覺得沒呼吸,谷拉斯心想就那樣也很好,谷拉斯不擔心自己的病,反正醫不了也醫不起,唯一掛念的是蓍草,夜又深了一點。
今夜基隆冬雨沒有聲音沒有風,谷拉斯看著窗戶,所有縫隙都用膠帶貼上了,門縫也塞上了破布毛巾,小桌子上放了一個紅色打火機,及蓍草用日曆紙畫的100元,這是去年谷拉斯生日時蓍草送給他的,桌子底下尚有一包新買的木炭及一個鋁盆,谷拉斯喝下50度的酒,却暖不了37度的心,心中的溫暖只剩蓍草畫的那張100元。
我报路长嗟日暮,這對谷拉斯而言,路還那麼長但已經快黃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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