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新论货币机制及债务信用问题（下篇）

原作者：金一思（笔名）

四、电子虚拟货币的创造

从某个角度看，美国/美联储不断寻求新的货币模式，就是为了赖账/摆脱债务危机。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美联储选举数字货币作为突破口，与Facebook（脸书）公司进行合作，是否有某种道理，某种真实的支撑呢？

事实上，这与未来科技趋势有关。在通讯方面，人类将迎来5G、6G时代，走向信息化智能社会。在这个时代，算法将取得领导地位，大数据是极为珍贵的资产。因此，以大数据为锚，极有可能建立新型的货币体系。

美联储为Facebook（脸书）公司的数字货币撑腰，可以理解成为美元寻求新的担保物（参考以往石油美元、粮食美元的形成），也可以理解为货币定价权的某种转移和传递。

那么，这种以大数据为担保的货币模式，是否有成功的、稳定的案例呢？事实上，阿里公司建立的虚拟购物-支付金融体系已经大获成功。这是互联网金融、大数据作为信用担保成功的典型案例。阿里公司由此获得了很大的资本定价权。

如何理解这种定价权呢？交易者信号极为分散，将这些交易信息集中起来，将分散的、不确定的信息，转为确定的交易信息，然后从中取利，这就是掌握定价权的一种方式。

推而广之，只要在现实生活中具有某种意义和使用价值，符合货币担保物的各项要素（易流通、易制造、可防伪、稀缺性等），那么就有可能成为货币担保物。因此，未来新生货币模式仍然有极大的虚拟空间。

尽管从现状看，数字货币还只能算是一种衍生/附属货币，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假币/诈骗道具，但其未来的成长空间很大，值得人们重视，需要加强研究。

除了数字货币，我们也要充分注意其它货币模式。

例如港币就是一种特殊的货币。表面上看，港币也包括纸币，也有电子计付模式，似乎与各个国家/地区发行的货币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同。但追究港币的背后担保，我们可以发现，其实它是利用了香港的特殊地缘条件。香港具有独特的政治模式(一国两制)，背靠大陆，地理条件优越，有利于发展金融业，尤其有利于成为人民币离岸中心，为人民币的国际化提供强大助力。换句话说，港币的背后担保物，主要是香港的地缘政治经济条件。

五、市场不确定性与风险问题

何新认为：资本主义（张按：即资本经济）在本质上和根本上是一种信贷经济，金融结构和它在历史时间中的创新具有最基本的重要性。换言之，货币是在不确定的世界中把现在和未来联系在一起的东西。

（《关于汇率、利率与人民币币值（下）》2005年3月，载《何新论金融危机与中国经济》P120）

当货币把世界中的现在和未来联系起来之时，就是发挥货币的金融（流通交换等）功能了。在前文则讨论了一种更深层的不确定性，即货币本身的不确定性，从实物到金属货币，再到纸币、电子货币，货币本身的形式不断发生演化。

由此，在经济学中，势必要研究不确定性问题。这是现代西方经济学的一个巨大盲区。西方主流经济学，尤其是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基本都是用牛顿经典力学的物理决定论方法研究“不确定性”，希望把“不确定性”变成“确定性”，从而可以被我们的理性所把握。但量子力学却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有一种在本质上无法被我们完全把握的“不确定性”，这种“不确定性”是理性运算所不及的。

事实上，西方经济学家曾经对不确定性有过研究。芝加哥学派的创始人富兰克·奈特，曾经提出“不确定性”的概念。只是到后来逐渐被主流教材故意淡化、遗忘。因为大力宣传不确定性，不符合美国西方发达国家的利益要求。

奈特认为，应当把“不确定性”与“风险”区别开来。风险的特征是概率估计的可靠性，以及因此将它作为一种可保险的成本进行处理的可能性。不确定性是指人们缺乏对事件的基本知识，对事件可能的结果知之甚少，因此，不能通过现有理论或经验进行预见和定量分析。

事实上，对于不确定性问题，凯恩斯亦有涉及。甚至可以说，凯恩斯的理论很大程度上建立在对经济不确定性问题的研究之上，试图构建一套处理不确定性问题的理论体系。但凯恩斯的这种根本思维方法后来也被逐渐遗忘。

在处理不确定性问题时，临机决断的制度权力体系往往起着关键性的作用。

在经济问题上，掌握着最大定价权的中央银行，对于经济的不确定性问题的处理具有决定性的作用。而对全球经济而言，掌握着全球性硬通货——美元的美联储，可以利用手中的全球性商品定价权，使未来的利益走向对自己有利。

在对待不确定性问题上，中国的态度与美国截然不同。

在经济政策层面上，需要为不确定性留出空间。例如股市就是专门为不确定性提供融资的，所以对其规模要控制。因为不确定性，很可能意味着破坏性。我们要把破坏性抑制在一定范围。

在不确定性变为所知较多，乃至可以把握之时，计划经济就成为必要了。所以，自由经济发展为计划经济，也是一个由不确定性逐渐发展为确定性的过程。也许严格来说，并没有完全的不确定性，也没有完全的确定性，一切都在两者之间，所以就需要实行混合经济制度。

所谓确定性，很大程度，或者说很多时候是一个反馈问题。所以反馈速度也是确定性的一个重要指标。如果反应速度慢，可能会带来预想不到的变化和风险。电子商务的崛起，使供需反馈速度加快，也是抑制经济危机的因素之一。

要将政策理念真正落到实处，还需要建立一整套严密的制度。例如，以中央银行为核心的“资本决定价格”的权力（资本定价权），必须牢牢掌握在国家手中，使之导向国家利益和人民利益。对货币金融系统，必须实施强力监管，等等。

六、抑制金融波动债务不断增长，是各国经济以至全球经济不确定性风险不断增长的根源之一，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说是最难以排除的风险。

国际债务锁链，以及美国国内债务锁链，重要成因即在于国际重要金融权力操控于少数寡头手中。事实证明，这样的格局之下，货币金融容易出现大起大落，是导致实体经济不稳定、金融激烈博弈，从而致使各种债务激增的最重要原因。

例如，关于股市上的强制平仓和质押爆仓，何新评论说：

“2015年的股灾因果如下：

（1）首先是高比例的场外配资被强制平仓，这些违法的场外配资，杠杆比率非常高，最高达到了1比10，甚至更多，一个跌停就爆仓了。

（2）然后是中高比例的场外配资被强制平仓，往往是三到五倍，到了两三个跌停，就非常危险了，往往就被强制平仓。

（3）然后是低位的场外配资，往往是两倍的，又引发了一场股灾。

（4）最后是券商的场内融资，这个时候还是有着一定的抵御能力的。当股市不断下跌，场内的数万亿股权质押融资就产生了恐慌，如果这样下去的话，大概有近十万亿的股权质押融资可能会被强制平仓，那么下跌根本停不下来。

因为这些被强制平仓的被质押股权，找不到接盘者，流动性很差，往往卖出一部分，就会导致股票大跌。”

（何新：《什么叫泡沫？》2017-05-26）

由于强制平仓、质押爆仓，往往导致极为恶性的倾家荡产，背上天量债务。

因此，要治理债务问题，首先必须从治理货币金融秩序入手。

货币发行权必须控制于国家之手，才能做到国家控制、人民享有。对于中国来说，目前的货币金融制度必须解决好以下重要问题：

（1）一些人大肆鼓吹“央行独立化”，实际是试图将其作为央行私有化的前奏。这种倾向必须得到根本扭转，必须大力加强国家对央行的控制，以及党对央行的领导。

（2）由于中国长期施行出口导向、以美元进行外贸结算的政策，使得外汇流入成为中国货币发行最重要的基础。

简单说就是,人民币汇率锚定美元、货币创造锚定外汇储备。这意味着，美联储成了中国央行的央行，中国的货币发行间接控制在美联储手中。这对于中国的长远利益具有严重的损害作用。尤其在人民币国际化成为新时代经济要略之时，摆脱美联储的间接控制，极为重要。

例如，中国货币创造可以逐渐改为，以国内资产(比如货币市场债券)替代外汇储备，作为人民银行注入通货的基础。

（3）通过控制离岸市场交易、适时抛出和买进美国债券等手段，保持人民币汇率在合理均衡水平上的稳定。

（4）实行反周期运作。视货币流通和金融市场短期波动情况，对市场中的流通货币量作适时适量调节。例如，近几年兴起的国债逆回购政策，就有此功效。

通过上述措施，可以抑制货币金融大起大落，从而使经济发展处于一个相对平稳的金融环境中，减少各种恶性债务。

七、消解经济泡沫

除了居首位的金融波动，导致债务增加的第二位的原因是凯恩斯主义的扩张政策。长期实行刺激性的扩张政策，必然导致巨大的经济泡沫。

何新说：“所谓泡沫就是债务或者信用或者杠杆。负债多大即信用透支多大，亦即金融泡沫多大。”（何新：《什么叫泡沫？》2017-05-26） 所以治理经济泡沫，就是治理债务、去杠杆。 无论实物经济(如计划性的统制经济)，还是资本经济(市场经济),都会产生通货紧缩问题。为了治理通货紧缩，往往不得不增发货币。然而超发货币意味着刺激通货膨胀发生。 为了应对通货膨胀，统制经济对紧缺物资实行配给；资本经济建立资金池，吸收过多流动性。对于统制经济，我们在这里不作讨论。 资本经济体系，采取资金池吸收流动性，会形成泡沫经济。中国以房地产作为过剩资金的吸收池，已经形成了古今中外最大的房地产泡沫。为解决泡沫债务： （1）在理念上必须摒弃强行扩张发展经济的思维。对于借贷活动，必须以种种规则加以约束，努力使杠杆（债务率）控制在一定范围和程度。 必须通过对资金链的严密细致监管，查察种种不合理流动，及时制定适当的规则和政策，制止种种不合规范的行为，特别如防止资本脱实向虚。并以强有力的征信采集和社会性惩治措施（如限制乘飞机、坐火车等），打击逃废债务行为。 （2）在GDP挂帅的理念指导下，多年以来，各级地方政府大肆举贷借债，以推动地方经济发展。结果导致各地债务高企不下。有的地方政府最后穷得连公务员的工资都发不起，财政收入全部用来还债都不够。 为了保持实体经济的平稳，必须努力实施向外看的方略（例如大力发展一带一路建设），以及采取一系列内部治理，以提高经济运行效益。 但是要注意，并非关于房地产的一切经济活动都属于债务型泡沫。何新指出： 房地产泡沫有两种。 第一种是直观意义的泡沫，就是不断高涨的房地产价格泡沫。 根据庞氏骗局，只要市场有需求，资金供给充足，那么价格翘得再高也构不成泡沫。只有资金供应断裂这种价格泡沫才会破裂。 第二种泡沫，是与房地产相关的连锁债务链构成的泡沫。​ 这种债务包括：投资者的负债，购房者的负债，以及商业银行和金融系统的房地产信用债务。这三方面构成房地产的投资连锁性债务链。这里面隐藏着真正的房地产金融泡沫，而且这种泡沫是与债务的规模成正比的。 债务链条愈长，规模愈大，泡沫也越大，风险愈高，泡沫破碎的可能性越大。美国十年前爆发的房地产金融危机，所谓次贷危机就是房地产债务泡沫破裂的显著实例。 （《何新博客问答：关于房地产泡沫问题》2018-05-27） 八、实体经济的效率 当然，市场经济即信贷经济、信用经济，债务是一种天然存在。可以说，没有债务就没有市场经济。因此，不可能完全消灭债务。我们所能做的仅仅是，在保持经济活力和平稳的前提下，将债务比例（杠杆率）控制在较低的水平。 在抑制金融大幅波动和金融泡沫之后，导致债务增长的主要原因就是资金出现错配，经济结构不调，实体经济效益不高。为此： （1）必须加强对经济发展的规划，让企业按照国家规划的大致方向发展。必要时国家可以对金融贷款实施窗口和流动方向指导。 （2）必须充分利用大数据手段，对经济活动进行充分的监控和细致的调节，避免经济发展大起大落，以抑制生产过剩。 （3）独立的金融机构容易出现脱实向虚的现象。可以在某些重要的超级企业，实施金融和实体经济一体化经营。这样，金融就可以直接服务于实体经济，减少中间损耗。目前现实中已经存在的，例如阿里巴巴公司，既经营淘宝网城，也经营支付宝金融，将实体和金融牢牢捆绑在一起。当然，对于其中的金融活动，央行必须加强监管。 （4）对实体经济的监管必须更加深入细致。例如，对于某些工程建设，要求施工企业每天在网络上更新建设进展情况，国家应成立某些监督机构，不仅关注企业发布的信息，而且通过卫星、现场摄像头等手段对工程建设进行实时监控，组成工作组进行不定期现场巡视。资金划拔进度与工程建设进度挂钩。尤其对于海外工程，要更加重视监控手段的多样化，并且要求每种手段尽量由不同的机构执行。为保证贷款的安全，资金切实用于实体经济建设，私有制企业承揽的项目也应纳入监管范围。 2019年4月27日初稿 2019年6月25日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