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昨天是植树节啊，小时候这个节日还很有存在感，一群孩子兴致勃勃出去种树。如今植树节的地位一落千丈，完全让位给那些需要花钱，或有假期的日子了。

其实种树这回事啊，是出英雄的。

我还记得那会儿宣传过许多种树的标兵，突然涌上来一股怀旧的情绪，想起一个曾经很熟悉的名字。

那是个出生在民国的老先生，年少时混迹在大山里，见到过郁郁葱葱，也见到了天灾人祸。

那些年里的人都穷，能活一天算一天，人都要活不下去了还考虑生态，显然是不可能的。
于是曾经的山林都被砍光，风沙沟壑成了下一代的童年记忆。而山林换来的钱，并不能使人渡过接二连三的难关。
反而越来越穷，当地人的病也越来越多。
这个时候老先生已经凭本事杀进了城，主持县政府的工作，也已娶了妻，生了女。

老先生刚直不阿，两袖清风，姑娘一见倾心那是自然不过，然而这些两袖清风的故事，背后都藏着一股难言的辛酸。
比如老家的房子破了，到处漏雨，床头无干处，雨脚未断绝，妻子来到城里找丈夫，说实在住不下了，拿点钱修房子吧。
老先生抽了一夜的烟，次日叹了口气，掏出三十块钱对妻子说：买几个瓦盆，接接水吧。

六十岁那年，老先生终于退休了，组织没有亏待他，请他去昆明养老。
老先生说，这些年我都在外边，许多老友请我关照故乡，我也没能做到。我答应他们有空一定回去，给老家做点事。
“现在他们死的死，老的老，我答应过的不能忘。”

于是六十岁的老先生又回到沟壑满目，荒凉空荡的大山里，他想：小时候这里都是树。
这些年的山荒了，水自然也就断了，村里连喝口水都要跑出几公里外，更别提荒年度日了。
这是1990年左右的事。
为什么说种树会出英雄呢？因为这是在与天斗啊，要改变周遭的环境，把穷山恶水，重新变成人间天堂。
六十岁的老先生徒步走了二十四天，终于下定决心，他想：在我老死之前，还能赢回这一局。

老先生以这些年的积蓄和脸面，承包一座林场，又借钱在附近买了房，方便随时前来。
白天在林场，老先生一言九鼎，晚上回了家里，只有孤灯摇曳不定。
妻子说，别人来催，该还钱了。
老先生拿了九千多块钱：你看着还吧。
妻子沉默良久：你一辈子就攒了这些钱？
老先生叹了口气，说别人不理解我，你也不理解我吗？
老先生抽了口烟，再次叹气：这辈子我对不起你。
妻子流了两行泪，说没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是我选了你，我不后悔。

往后余生，老爷子仍旧奔波在山里，有朋友说，最近工人越发没有积极性了，大家都不是圣人，都得要钱吃饭，工资低，就懒得干。
老爷子说，行，那咱们就挣钱。
正赶上改革开放，老先生脑袋灵活，规划大山，分区经营，除了大规模种植松树改善环境，还引进外地果苗，兼种茶叶。
撑过这一年，林场大获丰收。
老先生笑得格外开心，还有点得意，回家说自己这就叫以林养林。
妻子看着他，也莫名其妙就笑起来，突然发觉其实家徒四壁，到老也没什么所谓了。

只是天地可能不太想让老先生赢得轻松，穷山恶水的这些年，山里出现了一种毒草，侵蚀了四百亩松树，而茶田里也闹鼠灾，损失三分之二。
一场接一场的硬仗啊，老先生仿佛能看到苍穹之上有百万天兵，要来问人间的罪。
老先生低声说，这么多年，死了这么多人，老天爷你还不消停吗？
我不会输的。
七旬的老爷子背负双手，再一次登上了大山，他用自己的退休金给工人发工资，在林场的大会上发出沙哑的声音去对抗天地。
还亲自登山，一天又一天的跟工人一起修剪树枝。
身先士卒，与天争胜。

那年老先生脚踩青苔，滑倒山中，左腿粉碎性骨折。几个月后，某个朝霞满天的日子里，老先生又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登上山中。
众人五味杂陈。
“青山隐隐，绿水迢迢，都在咱们的手里，同志们，再加把劲吧。”老先生笑着冲林场众人打着招呼。
这老爷子仿佛点起一把火，烧干净了荒山野岭，燃放出崭新的生命。

晚年的生活忙碌而充实，老先生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妻子。后来老伴得肺气肿的时候，老先生耐心的在医院陪护，寸步不离13天。
老先生说，现在你最大啦，有什么想要的给我讲，我去给你拿啊。
妻子只是看着他笑，怎么看都看不够。
这位老先生在2010年逝世，在他去后，老家的林场改名为“善洲林场”。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以他为名的电影，就叫杨善洲。
那时年纪小，还不懂得感动，也不认得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