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锥编》梳理古人关于“厚葬”习俗的议论和轶事:
杨贵认为:厚葬对死者而言,毫无益处,然而民间俗人却争相攀比,把大量财富埋于地下任其腐烂。有的人面子上过不去,内心又悭吝,甚至有风光入葬第二天,就悄悄再把陪葬品挖出来的。杨贵认为这种做法,和把亲人的遗体抛在荒野有什么区别呢?(夫厚葬诚无益于死者,而俗人竞以相高,靡财单币,腐之地下。或乃今日入而明日发,此真与暴骸于中野何异?《报祁侯缯它书》)
崔寔补充道:民间经济一般的家庭为了葬礼仪式上攀比不丢人,只好在亲人还没死之前,就先减损给活人的生活费,省出钱来提前置办葬礼的物品,厚送死而薄养生,这是本末倒置。
《吕氏春秋·安死》对“厚葬”一事颇有讥讽,它的立脚点是大凡坟墓,过了若干年后,鲜有不被盗掘的,厚葬等于是鼓励别人来侮辱先人的遗体。其文打比方称:假如有人把钱财埋起来,又在地上竖一块石碑,石碑上写着:此处埋有大量财富,挖到者必世世富贵。这种行为大概会被普天下所有人嘲笑愚蠢,但是风光厚葬,不就是公然告诉大家这里埋着宝藏吗?(今有人于此,为石铭置之陇上,曰:“此其中之物,具珠玉、玩好、财物宝器甚多,不可不扬,扬之必大富,世世乘车食肉。”人必相与笑之,以为大惑。世之厚葬,有似于此。)
三国时人郝昭曾告诫子孙:“吾为将,……数发冢,取其木以为攻战具,又知厚葬无益于死者也。”战争中盗掘富贵之墓是最常见的现象,为盗取财富是一个目的,郝昭此言又说明,墓中之木制品也可以拿来补充兵器之用。
陵墓鲜有不被盗,故一些智慧通达之人,一方面会隐藏自己葬身之处,一方面也不建议子孙厚葬自己。也有一些人,想的办法是砌词掩饰。比如《水经注》载魏人张詹之墓,上面有碑,碑文大意是自己的墓穴中非常简陋,什么都没有,希望盗掘者手下留情。然而后来也被盗掘了,其中“金银铜锡之器、朱漆雕刻之饰灿然”,甚至棺椁上用的钉子都是金子做的。钱氏认为这和“此地无银三百两”同样,是“小黠终无补于大痴”,逃脱不了被盗掘的命运。
不过世事总有例外,邵温《闻见侯录》记有一桩轶事,张耆遗言厚葬,晏殊遗言薄葬,两人都葬在阳翟,元祐年间都被盗掘。盗墓者在张耆墓中盗得大量财富,还没靠近棺椁就已经拿不下了,因此喜极而去,没有破坏遗体。而另一伙盗墓人在晏殊墓中什么都没找到,怒而开棺,以斧击碎晏殊骸骨。这又是厚葬免祸,薄葬致祸的一件特例。故钱氏感慨:世间之事,难于一概而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