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小京看话剧
23-03-18 21:17

偏不
——看话剧《第七天》

从陈明昊开始跳绳,我意识到接下来熟悉的爆裂要呼啸而来了。熟悉的不止是他的上蹿下跳,赶火车一般的没有逗号的台词,还有舞台上视觉符号的堆砌,以及中国原创乐队现场的表现。麦克风,骷髅,红色的涂料,极致的形体动作,是孟京辉作品里常见的形式。这一次,形式的组合,尤其音乐和灯光部分,呈现出死亡的冷酷和尖锐,甚至出现一种华丽。舞台呈现与余华的小说《第七天》在精神气质上是同质感的,虽然与我阅读文字时的想象很不一样,但是当李青用沙哑的嗓音出场,当男人妓女挺着大肚子骄傲地站在那里,当最后大家一起吃面条,杨飞走向光的深处,我不得不说这一切颠覆了文学给我带来的想象,他们剪碎了属于文学(或者说属于阅读)的绵延的感受,但他们赋予了《第七天》这部作品另外的力量,声嘶力竭般地,动物本能一样地展现着活着,但不得活的人生。整个舞台如同死亡的游乐场,好似上帝打开了门,让一群蝼蚁尽情地喧腾自己的生命力。

尽管,舞台上所有演员都不像是蝼蚁,他们太过美丽,青春,他们太像生活的赢者,而不像被碾压的泥巴。生活中的绝望与荒诞从他们嘴里冒出来并不使人绝望。扮演感十足。梅婷扮演妈妈那段除外。他们的表演是手捧着不同的情绪扔给观众,人物情绪和内心过程是他们手拎的另外一件外套,演员始终站在角色之外。在后现代的剧场里,这样的表演是司空见惯的标配。演员与舞台上所有的展示都不再是为故事服务,而是成为戏剧表达的形式,文学和美学在孟京辉的舞台上是碎片化的,拼贴而来。形式信息多到我是逐渐才注意到每个角落,一开始还在想为什么?比如切格瓦拉和梦露的画像,比如那只恐龙。很快意识到这样问自己也很可笑,对当代戏剧问意义何在,是传统中心思想教育背景下的习惯。

我确实有这个习惯,我喜欢舞台上的演员是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演员自己。我愿意寻找那些可以打动我的戏剧,我甚至期待着戏剧中的道德感,终极感,也许还有崇高什么的。带着这些观戏的“坏习惯”,或者说某种期待,我在《第七天》的剧场里感到冗长和疲惫,尤其看到重复的形式。有一个问题逐渐强烈地在我内心咆哮:

“为什么我又一次坐在了孟京辉的戏剧场里?”

从九十年代开始看孟京辉导演的戏剧,到今天,他是我反复选择观看的唯一一位中国戏剧导演。就像是一个熟悉的邻居,你很难说你是否喜欢他。有时候会非常喜欢,有时候想骂他。从《思凡》到《第七天》,我看到他不断地在尝试形式的改变。但是无论怎样改变,他的戏剧里有一个硬核一直存在,那就是一个顽童,永远对这个世界说“偏不!”。

偏不,在北京话里的意思就是不服从,你给我划道没戏,我只走我想走的路。孟京辉就是一个偏不的导演,他想要实现的一种舞台形式,制度、观众、市场都说了不算,他总能把他硬要抵抗的意识私货塞进表演里,塞进台词里。同时,在他的作品里有顽童感,那是一个总想把新鲜玩意儿拿到舞台上来的孩子,有童心,有好奇心,有不管不顾的要给你看的任性。

《第七天》中的乐队,歌曲和音乐都非常现代,新鲜。演唱方式也怪诞好看,说明导演没有停滞在自己的圈套里,他一直在寻找,想方设法地改变。同时他想要改变的,是对于传统戏剧样貌,传统观赏习惯,传统道德评判,即使改变不了,可以说一直在挑战。坐在剧场里的我感到演出的冗长,是导演对于观众的冒犯,而这种冒犯他是乐此不疲的,因为他要挑战的就是传统想象力,他偏不给我一个我以为的杨飞。

很久没有走进剧场,我收到过不少网友的提醒,告诉我春天来了,演出市场活跃起来了。真的是这样吗?现在舞台市场上蜂拥而至的都是些什么演出呢?因为疫情关系而恢复的以前的作品都开始了二轮三轮的演出。音乐剧、现代舞、不明风格的舞剧,红色题材主旋律占领了主要舞台,演出不分类,观众也不分类,宣传语气都是以大制作为开头的。舞美团队现在成了戏剧的主要号召力,不论题材内容,不论导演风格,好像舞美就是戏剧的成功保障。脱口秀和俗世喜剧纷纷挤进剧场,同样不分观众。有号称严肃戏剧的,拿经典名著改编,著名作家的名号也变成了戏剧的成功的保证,不问改编方式,不问改编结果。戏剧编剧成为了最不被重视的行当,在制作人引领的戏剧市场里,文学名著+舞美团队+明星就足够了,编剧是他们指引下那个写脚本或者补充台词的人。看似好像是尊重文学了,然而丢失了戏剧文学的转换,烂作品纷纷面世。有趣的是,烂作品还频频获奖。还有嚼剩饭的,把火了电视剧翻改成戏剧,不问内容,只看名声。剩下仅有的剧场资源,被国外高清放映和盗版沉浸式戏剧充斥着。听说,一大波百老汇音乐剧中文版正在赶来的路上,剧本杀已经成立了研究中心……。创作者们都在围着外国作品,古代题材转圈,原创戏剧呢?能体现中国当代戏剧的作品呢?估计都被挤到大街上要饭去了。

这是戏剧的春天吗?
我宁愿坐在孟京辉的戏剧场里看表。至少在孟京辉反复重复的手段里,我依然可以看到他以戏剧的方式致敬文学。在他的作品里,余华不重要,老舍不重要,司汤达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举起刀,刺向人生的方方面面。他要通过王利发、于连、杨飞刺向被压迫的世界,被道德碾压的世界,被踩在脚下的人生,刺向欲望,刺向讨好,刺向麻木,甚至刺向死亡。

他如此执拗,我也将继续固执地选择他,即便不喜欢。

北小京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