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耻辱的一生:一个银座酒吧女老板的回忆(1)|八部半
文丨费里尼
酒吧女老板,不就是妈妈桑么。对的,在这里所有人都很坦然地面对这个名词,包括事主本人。
但我还是对直接叫出那个称呼存在一定的心理障碍。所以,在这个故事里边,就只出现前边那一次吧。
和水口素子的认识比较偶然。三月初的一天,约了一位上海网友X先生在东京吃晚饭。X多年前留学日本,近年多在两地走动,算是不折不扣的日本通。
当涩谷烤肉店的牛舌还在我们面前半明半暗的铁丝网盘上滋啦作响的时候,X讲,我吃完带你去银座的酒吧坐坐。
我踌躇了一下。X有点莞尔:别想太复杂,我们去的叫静吧,不放音乐,很安静,适合商务聊天,沟通客户感情。
小姐?当然有,不过就是陪你聊天而已,你不会日语对吧,我约个台湾过来打工的妹子坐你旁边。
一小时后,在银座六丁目旁边一条非常赛博朋克的马路,临街的一栋商务楼的6楼。我第一次见到了水口素子。
70多岁的素子穿一件金色暗底花纹精美不可名状的和服,在我们开门的刹那深深鞠躬。抬头,但见她发路朝后一丝不乱,面庞自然略施粉黛。和经典女性化的元素相比,她目光坚毅,虽低眉而绝无伏低之谄。
那天临别之际,水口素子赠送了我一本她出版的《银座作家酒吧》的书。
文坛老铺。那本书的宣传语中这么说。两国语言神秘的连结与语感顿时让我动容。
次日,托了X先生询问能否采访一下水口素子。她一口答应。
这天阳光正好,银座大街中间遮阳伞一字排开,居然可以外摆。
我转到小路,直上6楼,第二次踏进这家名为Zabon的酒吧。
Zabon素子说是法语(但我问了法国朋友说不知其意),意思是「柚子」,她家乡鹿儿岛的一种水果。给酒吧起这个名字的是日本著名作家丸谷才一(注1),时间在1978年。
那年素子32岁,已经在银座一家著名的文艺酒吧「眉」上了五年班。这年,号称1号店俱乐部的银座著名文坛酒吧Osome突然关门。这家酒吧以著名文人政客相聚而出名,川端康成白洲次郎(注2)和小津安二郎早年都是此间常客。
「眉」的客人,一家出版社的总编辑对素子说:我正好看到一间合适的物业,你可以试试自己做。
另一位客人丸谷才一也鼓励素子说:我觉得可以的。
丸谷先生顺手给起了名字。不知生意艰辛的素子拿出自己的积蓄500万円,再从国民金融公库中贷款300万円。
在银座6丁目,一个寸土寸金之地,一个面积只有3坪(约9平方米)的Club Zabon开业。
麻雀虽小,却得到文艺界的力捧,昭和末期,正值出版业兴旺,不少出版社拥有招待作家的巨额预算,Zabon是总编辑们和著名作家把酒言欢的主要据点。
支持素子的还有财阀和著名企业。酒吧开张的年代,正是日威兴起的前夜,三得利将Zabon作为日威的唯一指定酒吧。开张当天,三得利代理的芝华士洋酒的老板还特地从国外飞来参加庆典。
昭和黄金年代余荫泽被Zabon。仅仅一年,素子就还清了贷款。两年内,搬到13坪的物业。再过三年,Zabon搬到了20坪的物业里,直至几年前大楼因防震问题拆迁,再随原物业老板迁到了旁边的一座大厦里,面积依旧是20坪。
将水口素子带进银座上道的,居然是藤泽秀行先生。是的,就是中国人知道的那位藤泽秀行。
年轻的素子在1960年代末从鹿儿岛来到东京之后,先后在拉面店加油站和雀庄兼职,最后进了一家商社做打字员。藤泽先生常来公司教董事下棋,酬劳经常由素子交到他手中。有时下完棋藤泽还会与董事们玩骰子。这种时候,素子就会在一旁端茶倒水。
一次素子对藤泽先生吐槽,说是和上司关系紧张,打算辞职。
藤泽先生看了素子一眼,轻声说:那样你就会成为银座的女人。
几天后,藤泽秀行将素子带到银座的「眉」酒吧。
在那里,她开始了迄今为止45年的酒吧生涯。松本清张渡边淳一和演艺界的胜新太郎等都是酒吧常客。
在素子的印象里,来银座的男人都是精英。她从小的梦想就是嫁给一个精英男人。一次她向来店里喝酒的伊丹十三透露了自己的心思,结果遭到伊丹先生的棒喝:你这不是犯傻么?银座的女人谁没有不幸的阴影,如果你是一个快乐的女人,谁会来店里呢?
素子说,我见过的每一个男人都是店里的顾客。这样的话,只要恋爱就只剩下外遇了。在我的青春年代,银座的女性通常会受到严重歧视,即使有外遇,也不可以破坏对方家庭,成为本妻,这种身份绝对不能允许。只要能成为爱人,我就感到幸福。
素子曾经与一名金发碧眼的美国外交官交往过,一度动真情,曾经赌气将对方的西服外套扔进浴缸浸泡,结果吃了对方一记耳光。
不过,他打完之后,又重新爱上了我。伊讲。
Zabon在文艺界的名声日隆,直到今天,日本文坛著名的芥川奖的二次会,也就是正式颁奖之后的庆功会,依旧放在这里举行。
你和很多作家谈过恋爱么?我问素子。
当然。她微笑着点头。
我怕逗她:可以让读者知道他们的名字么?
素子踌躇起来。我报出一串名字,当DB先生的名字出口的时候,伊讲:这个应该可以,他已经去世了嘛,不过还是算了,他女儿很难搞的。
您从来没有过自己的孩子么?我问。
素子面色沉郁地说了几句,替我采访翻译的X先生别过头和我讲:伊讲这几十年都在忙着轧姘头,啥地方有辰光养小囡?
我狐疑地看了X一眼:伊真的讲了轧姘头?
X:她的原话是“不伦”。
所以说,我77岁的人生,是充满耻辱的一生。素子把头转向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不是第一次向采访者说自己的耻辱。日本朋友发我一个她最近一次的采访链接,我用翻译软件大致看懂了,虽是机翻,但素子的气场丝毫未见损耗,伊讲:银座的妈妈,不吐弱口气,只讲有教养的话,就不行么?我可以偶尔谈谈自己充满耻辱的一生。
那天采访结束,我请她给费里尼的读者写几句话。她抓起我的采访笔,在我的本子上端端正正写了几行,字真不错。大致意思如下:
银座是义理和人情的街道,我希望世界上其他地方的人也知道这一点。
明天请大家继续收看水口素子的银座故事的第二篇。
注1:丸谷才一,日本著名小说家散文家和文学评论家翻译家,1925-2012。
注2::白洲次郎,历任终战联络事务局次长贸易厅长官和东北电力株式会社社长。一生最知名的事迹是二战后作为吉田茂首相的亲信与联合国最高司令部进行交涉,被人称为唯一不肯顺从的日本人。1902-19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