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聊聊之前说的三座大山之中的“物质性”。
今天去路边打印店打印东西,因为是第一次来,所以我问了一下店里是如何打印的。大爷很熟练的打开网页微信,这种操作方法可以在不接收聊天信息的同时在网页登录账号,并通过“文件传输助手”的方式把手机上需要打印的东西传输到电脑上,word文档通过打印机变成了一份纸质文件。
上述过程我描述的非常细致,可实际上我们去打印材料时,并不会在意这中间的一系列过程,只是关注打出来的内容板式有没有乱,有没有什么错误。中间的操作过程在我们追求内容准确性时隐匿了。而让一过程中所用到的媒介物显现出来,并讨论如何塑造了打印店的场景与人际关系,其实就是我们所说的物质性的视角。
放在传播学研究里也是如此,物质性的视角,意味着跳出来了原来所形成的更加重视文本、话语、内容、文化和价值的研究范式,(比如传播研究中的“说服研究”,就是在研究通过何种传播技巧可以更好的改变人的态度,文化研究中的“编码解码”注重受众对于文本意义的解读),更加关注中间的“渠道”的物质属性和媒介本身所起的作用,同时拓展了对媒介的理解。传播过程中的“媒介物”是什么?“物”的本质和人在物质世界中的位置?构成媒介的质料、物质、技术如何限定具体的传播实践和场景?“物”如何嵌入我们的日常生活和社会生产过程中的?都是这一角度思考的问题。
在基特勒那里,媒介就是一种文化技术,它让人得以选择、存储、生产数据和信号;这种“信息物质主义”关注信息如何通过作为物质硬件的媒介得以存储和传递的技术过程,而在这一过程中,信息首先转变为物质,再从物质转变为信息。打印就是一个这样的过程,信息先通过一系列的过程被选择和记录成文档文件,又通过计算机和打印机变为纸质文档,之后再次被人识读。
或者我把例子举的再彻底一点,仔细回想一下之前的一些打印经历。
很早的时候我们去打印店打印材料是用U盘作为介质,通过自带的usb接口,计算机可以读取我们的U盘中的数据,在接入的时候需要有一些读取的等待时间,整个过程u盘需要保持插入状态,不能断开,使用完需要在电脑上手动安全弹出,不然会造成U盘的损坏,导致无法读取数据。
但是这种过程其实产生了一系列的问题,因为电脑主机通常只有两个USB接口,长期不同的U盘插入,接口出现了不同程度的磨损,信息无法读取的情况随着设备老化而出现,打印店的老板于是使用了排插式的外接硬件,可以有更多的接口来连接U盘或其他存储设备;另一项问题则更加的可怕,PC时代的电脑病毒是比较恐怖的,好比我们无法用肉眼观察到计算机识读U盘的过程一样,电脑病毒也无声无息的在传输的过程中被附着到更多地方,打印店的电脑通常因为各种u盘的接入携带了大量的病毒,而病毒又通过我们自己的u盘被带到了个人设备,打印店升级了杀毒软件并在U盘接入时进行杀毒也会耗费一定的时间。
后来人们发现了即时通信软件(qq、微信)具有可存档的特性,在计算机和移动设备上同时登录账号,就可以实现文件的传输,早期人们会把文件发给自己更加熟悉的人或自己的账号,作为在打印店电脑上接收文件的方式,平台方也响应了这种趋势设计了“文件传输助手”,让用户使用更加方便,这种方式使打印行为绕开了U盘识读的过程,变得更加方便,但是新的问题又接踵而至。
在打印店的电脑登录个人账号也意味着存在账号安全和隐私泄露的风险,比如我见过好多次前面的同学打印完忘记退出自己的个人账号,像极了忘记弹出U盘的样子。而且在登录的同时,计算机会自动接收近期的聊天数据,如果不定期清理,打印店电脑的存储将达到上限;读取新账号的时候也需要时间,所以单个人的打印时长增加,之前见到了有一家打印店贴出,停留超过xx分钟就要加收费用;所打印的文件也会自动留存,之前也听说有学校打印店会售卖学生在电脑上留下的专业笔记。
所以我们在打印店的实践来看,物从某种角度而言不纯是人类的工具,而是具有一定自主性和创造能力的,也具备一定的道德性能够改变与调节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比电脑上的打印界面,越复杂越需要与打印店工作人员沟通,越复杂在打印店占用的时间也越多,也越容易造成高峰期的拥堵,隐私泄露和不当盈利的行为就更典型了。借用刘海龙老师的一句话——媒介虽然不具有善恶,但并不中立。物的偏向性或道德性在何种意义上改变了人的行为与社会的运行。
这种物的偏向在学理上理解也并不难,媒介环境学的先驱伊尼斯的“媒介偏向论”便是这种思路,他认为传播媒介对知识在时间和空间中的传播会产生不同的影响,并塑造文明的形态。其中产生了两大偏向:时间偏向和空间偏向,媒介因此而分为两大类:有利于空间延伸的媒介和有利于时间延续的媒介。灵便的媒介如莎草纸和纸张有利于空间上的拓展,有空间偏向;笨重的媒介如石刻文字和泥板文字耐久,有时间偏向。时间偏向型媒介有助于连续的文明的发展,而空间偏向型媒介常被用于政权和领土扩张。例如,罗马人征服埃及之后,莎草纸的供应源源不绝,成为一个庞大帝国行政管理的基础。
这种媒介的偏向论也被不同学者拓展,比如麦克卢汉的“媒介是人的延伸”,其实就是一种“感官”偏向,汽车是人腿的延伸,电话是口耳的延伸,印刷品是眼睛的延伸,电脑是人脑或中枢神经的延伸,每一种延伸都会放大某一器官的能力,都会带来感知比率的变化,早期的人与人面对面的口语传播时代,人们在接收信息时是“声画同步”的,这就是一种感官平衡的状态,但是这种状态下信息并不能远距离传输,人们为了方便沟通,会群居于村落之中;文字及随后的印刷术是视觉偏向的,因为我们在接收信息的时候只需要眼睛就可以识读,耳朵不需要参与,这也意味着人们更远距离的信息传输会变得更加准确,人们开始走出村落去更遥远的地方探索;而电子媒介以延伸中枢神经系统的方式重建了感官均衡,声音和画面又开始同时出现,所以也被麦克卢汉称为“地球村”。
物质性的角度其实离我们并不遥远,只是经典的以经验学派视角书写的教材总是想给伊尼丝和麦克卢汉等人贴上一个蹩脚的“技术决定论”标签,之所以说蹩脚有两个原因,首先,他们或许并不懂技术哲学里的“技术决定论”到底是什么意思,技术决定论的本意或许更具有想象力;其次从麦克卢汉的观点来看,他未必是那种被标签化的“技术决定论”。在学习基础课本时,对媒介的偏颇认识和“视而不见”,让我们在谈物质性的时候找不到思考起点,非要找到滥觞的话,其实“媒介即讯息”就足够了。
章戈浩和张磊老师有一篇文章叫《 物是人非与睹物思人:媒体与文化分析的物质性转向》,标题用诗意化的方式,来隐喻何为物质性转向,同时以智能手机为实例,描述了:物、物质、物质性、物质性的,这一组概念的意义顺承与指向区别:“智能手机是一个“物”,构成它的金属、玻璃、塑料、陶瓷甚至硅、铝、锗、金、铜则是“物质”,它有别于人或文化的物质属性是“物质性”,而与之相关的一系列因素与实践过程因而成为“物质性的”,包括:手机应用等数码物、占据物质微粒而存在的电子文本和图片、持有或滑动手机的姿态等等,无不浸染了物质性。”
在媒介研究中拓宽对物的理解时,存在两个这两个并行的维度。一是有形的媒介物,手机、电脑、平板电脑、耳机、智能音箱等用于交往、沟通、信息传输的物质性载体都可以纳入这个范畴;二是无形的媒介物,许煜老师的《论数码物的存在》中提出了“数码物”,或“计算物”(computational object)的概念,手机里的各种APP,电脑中的网页、视频、图片、文本文件等都属于“物”的范畴。同时,通过更好地理解数据存储、处理设备和基础设施的物理限制,“内存”让我们更加能意识到物质性的存在。
我在最初说的网页版的只用于文件传输的登录方式,安全隐患最小,减少了登录时间,也不会自动加载聊天信息,但是也需要及时的清理文件;小程序和API则对打印店的中的场景进一步重塑,通过扫码的方式我们甚至不用接触电脑,就可以在小程序上直接设置自己需要打印的文件、板式和纸张,存储与隐私的问题缓解的同时,与打印店店员的交流也随之减少,找老板数张数算金额的过程被机器计算所取代;网络打印店的兴起则构建了一种以网盘为中介的接单方式,这一过程把物流行业纳入到了打印实践中,但是隐私和机密泄露的隐患继续相伴而生,对网络信誉提出了新的要求。引用胡翼青老师的一句话作为总结:比起说明某种技术设备的物理属性与功能属性,物质性研究更关心这些技术物如何介入旧关系,创造新关系。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物质性在当下更像是一个问题域,之前提到的可供性、媒介考古学、媒介化、具身性、媒介地理学等一系列注重媒介本身物质属性对于社会与人的关系影响的研究脉络都可以算在里面,但是所呈现的问题和研究方向各有侧重。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不理解媒介物质性的原因,其实就是因为我们有时意识不到我们就生活在媒介中,内容使得媒介透明化并遮掩了支撑媒介发挥作用的整套物质技术体系,在看电影时我们沉浸于剧情,而不在意放映设备与影院环境;你在与你的暧昧对象半夜聊人生聊价值时,早就忘记了手机的电量和此刻的时间,只有困到手机砸脸和没电关机时,你才惊觉——我在使用媒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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