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与尘 23-03-31 00:10

我喜欢紫叶李,可惜花期太短,几乎每年都赶不上盛花那两天,它就被春风吹散了。
春花即便是散落时,依旧很有韵味,所谓“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紫叶李尤甚,花瓣又小又轻薄,会被春风托着,吹送出很远,而且非常容易沾在衣上。风起时,人若在树下,花瓣便密密扑入怀中,像春天久别重逢、迫不及待的一个拥抱。

上大学的时候,也就是我作为一个南方人初见北国之春、最惊奇的那两年,有一回,从松竹苑的孔子像附近经过,那里有两大棵紫叶李藏在绿荫里,本来并未注意,一阵风却将花瓣送来,径直停落在我领口。我受宠若惊,觉得是树木送我的小礼物,将那两片花瓣夹在本子里,收藏了十多年。
年年岁岁花相似。今日在楼前紫叶李树下,花瓣又被春风托送,向我飞来。

清代诗人龚自珍十六岁时,曾赏过法源寺里的海棠花,收了一包花瓣。十年后,他偶然从书房角落翻出了这包花瓣,看到自己少年时的笔迹——在裹花瓣的纸背面抄写了辛弃疾的《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心有所感,便填了一首《减字木兰花》:

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
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十年千里,风痕雨点斓斑里。
莫怪怜他,身世仍然是落花。

其实这个十年后的龚自珍,也不过才二十六。用上帝视角看,其人一生的波澜,真正的风刀霜剑,都远远未到。与他后来的经历、后来的作品相比,此时感慨身世飘零,未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
但是,我觉得少不更事时的表达欲,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莫怪怜它,身世依然是落花”,真到了识尽愁滋味的时候,往往已不愿、或懒于讲这种话了。

龚自珍在那之后,下一个十年,下下个十年,没再留下关于那包花瓣的只言片语。他有没有再翻看那包花瓣、重读自己年轻时的词?
如果有,不再赋新词的缘故,会不会就是因为,年少的自己已经穿透时空,在不识愁的时候,替自己说过愁了。 http://t.cn/A6Nvckok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