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俊兰一回来，兴隆街上文姐豆花的锅子就浮出一层油气。

生意不好做。况且人家豆花餐馆的老板文姐也敞亮亮地公示过，筒子骨，扇子骨，无论啥子骨，价格都在狂飙，但餐馆不能跟着飙，否则这横街上摆胸罩内裤摊子的人，卖小菜的人，竖街上进城打零工的人，还有隔壁库房街那些，把钱一张一张折在塑料袋里的老街坊，就要为难了。

锅子不涨价，油气自然就薄。筒子骨，扇子骨，无论啥子骨，骨头不够，鸡精味精凑。大家都觉得没啥子。这爿小餐馆，二十几年，靠的是街坊。街坊都不讲啥子，那就没得啥子。

邹俊兰在外国几年了，还是没变，还是我们库房街上的人，你看她拿铅笔，不开腔，端端地先就在五花肉后面打了个勾。

贫寒的豆花锅子，迎来这么一盘五花肉，登时浮起一层油气。这油气封住了底下的平菇、黄豆芽、酸菜和玉兰片。豆花躺在油汤里叹息，豆花永远不老。

糍粑海椒、盐巴、味精、生菜籽油、小葱、切碎的木姜菜，打成蘸碗。新鲜木姜菜的滋味好过木姜子油太多，但经不起吃，每一筷子都拈带一起走。我次次吃三碗，前两碗蘸菜，最后一碗蘸料直接扣在白干饭上，搅起搅起，气吞山河。蘸碗不收钱，随便吃，吃得有些惭愧，头都抬不起来。邹俊兰也意识到了，说，那多点一盘粉肠嘛。

粉肠就上来了。

新鲜，粉子也装得满，没有苦味，吃得很是高兴。

豆花锅子三巨头，粉肠、猪肝、五花肉，不是一般的条件点得起的。夜幕降下来，雨味很重，每一桌都热气暄腾，有没得三巨头都可以顺下几碗饭，把肚皮胀饱。我说，我们起码吃了七十几。最后文姐过来一算账，八十一。

文姐不记得邹俊兰了，这个女子十六岁就坐在她餐馆里，把书包解下来放在旁边板凳，那时候豆花才三块钱一客。但她也无须记得。记那么多也没啥子意义，包括走出兴隆街也没意义。外头的世界再天马行空，对她来说都不过是豆花锅子里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