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一中，在中国有很多。很多个县一中，虽然既没有北京四中那样的名气，也没有衡水一中那样的名气，但在自己的捉襟见肘里，也都有自己的认真，有整个县城的骄傲和光荣。

我进到县一中学生宿舍，发现屋子是八人间，室内光线绝说不上敞亮，屋子也潮，因此被褥看上去有种阴湿的难睡，不过四面墙上都贴有许多颇精神的毛笔字帖，写着“天道酬勤”之类的警句，你在房间任何角度都能看得到其中的一幅：躺在床上能看到“心不在焉，虽学无成”，起来去阳台刷牙或许又看到了“绳锯木断，水滴石穿”。有的宣纸贴得不牢，风吹进屋里，便翻飞，像树叶一样。

在县一中的周末，学生们会买票坐乡村巴士回家，或聚在路边喝珍珠奶茶，或洗好衣服去阳台晾晒，或继续待在教室补作业。县一中平静如水，往往不会出圈，但每年还是会占据几条本地新闻。校长会在考英语听力时出动各种力量小心保护学生的耳朵，又同时和学生在宿舍的潮湿问题上保持吃苦耐劳的默契；老师会告诉学生远方有多么远，又会谈及校门口的一家饭店有多么好吃；全县城的人到了冬天都还会聊起街上运泔水的老人的孙子竟然是今年的状元，又会说到自己家的孩子在夏天收到了什么样子的录取通知书……

有时候，网上的人们会哂笑一个在百日誓师大会上慷慨激昂以至于面目狰狞的学生，但我心中却只有不能被典型形象概括和默认、也不能被典型形象托举或打倒的人的身影，我知道，真实的生命和生活是复杂的，当你说一个慷慨激昂的学生是孔乙己时，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孔乙己是什么样子，我所能想到的，只能是那些在宿舍里被风吹起的字帖，像树叶一样的字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