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icaliga
23-04-13 14:57 微博认证:美食博主

我已经出院啦!

我的肿瘤名称叫腮腺多形性腺瘤,位置在左耳后下方,与脖子的连接处。凑近可以看到一个球状的凸起,触摸可以摸到明显的囊肿,最终手术切除了一个直径3cm的良性肿瘤。

首次发现异常是去年9月底,当时摸到自己左耳后凸起一个小囊肿,并在我没睡好和精神压力大的时候会产生阵痛。几天都未消,于是去诊所看了医生,初步判断为寻常的淋巴结节和淋巴发炎,开了一疗程抗生素。吃完一疗程药,囊肿仍然没有消失,但疼痛有好转。之后几个月,我因同样的原因到诊所看病,反复误诊为淋巴结节,并吃了三疗程抗生素都无效。疼痛加剧,且疼痛程度与我的情绪状态紧密相连,所以每当我正在焦头烂额地处理现实困难时,也刚好是我身体最煎熬的时候。

今年1月在日本旅游期间,是自去年9月起仅有的未产生任何疼痛的时间。恢复工作后,一系列意料之外的现实困难来袭,今年2-3月,囊肿明显变大,疼痛频率更频繁。同时出现了其它异样:左侧偏头痛、左眼球活动异常、左侧嘴角抽搐、并且在我每餐第一口咀嚼时特别疼痛、睡觉时能明显感到左侧面部肌肉的细微抽动等等。因为短时间内出现的这一系列症状,让我无法不联想到:这恐怕不是淋巴结节那么简单。

于是到医院找专科医生彻底检查,几天后拿到肿瘤结果。的确不是淋巴结节,而是腮腺多形性腺瘤,当时暂时不知是良性还是恶性,但是由于它的位置刚好挤压在我的左脸面部神经支干上,所以导致了那一系列的异常症状。且它的增大速度较快,即便是良性,也因影响神经和增长速度,需要尽快切除。

由于这个肿瘤在我所在地并不常见,对此有丰富经验的手术医生并不多,在为数不多的案例里,留下长期后遗症和复发的病例数量却不少。因此我需要非常慎重地选择医生、医院和做手术决定。

为此,我见了几位此专科的高端私立医院的专家,收集建议。同时,预估开销,确认就算是没有保险自己也有能力支付,再和我的保险经纪人联系,确定我选择范围内的医院和治疗费用均可以报销,不出差错。全面了解后,选择了其中相对对此最有经验的一位手术医生,定好了手术日期。

之后的事情,大家都有所了解。公司给我提前放了长病假,我借此出去旅行了一阵子放松心情,旅行回来直奔手术台。

人生有许多可以被称为转折点的事件,在那个节点后,总有些事物会从此以不同的节奏朝向不同轨迹运动。

比如,经过这次手术,也是我人生第一次手术,我知道了手术本身并不可怕,真正的挑战是手术前的不安和手术后的无力。

手术前,我躺在手术室外等候的病床上,一块纯色的窗帘隔开我与别人,我看不到时钟,没有手机,不知道那是30秒还是30分钟。期间,手术医生、麻醉师、手术护士、术后护士等人一一来与我对话,一遍遍问着“How are you feeling right now?”我回答:I’m bored. 我想,这些生命中不常有交集的面孔和双手,即将掌控我的生命安全,我可以信任她们对吗?我必须信任她们吧。但即便只是几小时,这种失去对自己生命的掌控的感觉,还是不太舒服的。

手术后,在刚醒来和注射大剂量止痛针之间的那一个小时,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疼痛和无力。因为我说不出话,无法动弹,止不住地哭泣,看不清画面,就像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囚禁在一个狭小空间里。就这么经过了煎熬的几十分钟,直到止痛针和数颗止痛药起效,昏沉沉的疲惫感盖过了伤口本身的疼痛。我想上厕所,但发现我没有办法自己坐起来,因为会扯到脖子上的伤口,于是在护士和朋友的帮助下,在床上用尿盆小便,然后朋友帮我擦拭屁股。倒是并没有因为被人看到如此裸露的画面而感到羞耻,但是的确因为“尿尿都不能自己尿啊”而感到无奈和“这也太麻烦别人了”而感到抱歉。

术后第一天是最不适的,但过了第一晚,之后一切都好了很多。第二天,我还需要护士的帮助才能坐起来,第三天我已经可以自己下床和走动。

手术本身没有我想象的困难,毕竟麻醉一打,我啥也不知道。但手术后的不适,由于过去没有可参考的记忆,的确是出乎意料的痛苦,但也比较短暂,度过之后再回看也觉得:啊,也就这样啦。也正因此,觉得自己又更坚强了一些。

I’m ready for going through some tougher shit.

人生有许多可以被称为转折点的事件,在那个节点后,总有些事物会从此以不同的节奏朝向不同轨迹运动。

比如,一定程度上,我知道是什么将我送上了手术台。我总觉得,在这表面正常的生活下,有一摊恶水在等着淹没我,我总觉得,这个世界即将坍塌成丧尸之城。我总觉得,只要我在那之前,积攒足够的金钱、拳头的力量、牢固的栖身之所、熟悉上百种生存方式,我便能在外部世界坍塌时与我的朋友们在不受打扰的地方继续安全地活下去。这种过于强烈的居安思危,使我遇事都要算计上十番,做最有利的决策,做最完美的规划。

正因我的计划总是太完美,就像整齐的多米诺骨牌,一环扣一环,于是一张牌倾斜,一串牌倒下。而我的问题在于,那第一张牌都还未倾斜时,仅仅是一阵风刮过那张牌,我已然进入应对整套牌倒下的绝地求生状态,开始思考那之后的对策。

离奇的是,在这段时间里,已经有数张牌在我计划之外倒下,但我原以为会触发的一系列分崩离析并未发生,甚至可以说,我依然过得挺好。放松警惕,没有给我带来危险,反而出现了惊喜。

I’m ready for going through some tougher shit. But actually I don’t have to.

手术第二天,是一位不知道我做手术了的朋友的生日,对方发来一张去年我们一起庆祝生日的照片。照片里我穿着我已经很少再穿的一件外套,旁边坐着当时最亲密但现在已经不再对话的朋友,那天前后的记忆突然涌上来,而此时正在医院过夜陪伴我的是一年前完全想不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姐妹。

那一刻心里有许多感慨,感慨人与人的联系真是强烈又无常,一年的时间便可改变这么多。所谓珍贵的回忆,是否都具备着短暂的特性。

也许人最终的难题都是如何与自己相处,因为所有旁人都会消逝,在看不到时钟过去了30秒还是30分钟的小隔间里,与自己聊聊天。

发布于 荷兰